苏绣的指尖在门栓上停顿片刻。墙根那个新鲜的靴印纹路清晰,与昨日工坊角落的印记完全吻合。她将织梭别进腰后束带,推门时木轴发出细微吱呀声。晨雾尚未散尽,巷道里弥漫着隔夜雨水和霉烂菜叶混合的气味。雾气贴着青石板流动,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
她刻意绕开主街,布鞋踩过青石板缝隙里滋生的青苔。拐角处两个官差正用刀鞘敲打腌菜摊的陶缸,摊主老妇蜷缩在摊位角落,双手死死护住腰间布袋。高个官差直接伸手去拽钱袋,老妇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陶缸被敲得咚咚作响,里面腌菜的酸味飘散开来。
苏绣闪身躲进染坊外墙的阴影。破布帘擦过她的额发,带来靛蓝染料特有的刺鼻气息。她看见矮个官差掰开老妇手指,铜钱哗啦啦滚落地面。高个官差用靴尖拨弄散钱,冷笑一声。老妇瘫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颊。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官差捡完最后枚铜钱扬长而去。苏绣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四道月牙状血痕。她绕开腌菜摊转向更狭窄的巷道,布鞋很快被积水浸透,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巷道两侧的墙壁长满青苔,水滴从屋檐滴落,在积水坑里溅起细小波纹。
三五个孩童追逐破皮球跑过巷口,球体撞上货堆发出闷响。苏绣侧身让过时,注意到两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米铺旁低语。其中一人腰间佩刀,刀柄缠着红色绸带——赵世荣手下惯用的标记。她立即蹲下假装整理鞋带,用余光确认对方没有察觉。米铺老板正在搬运米袋,汗水浸湿了他的粗布衣衫。
巷道尽头传来织机吱呀声。苏绣贴着墙根移动,鼻尖捕捉到一丝异常甜香。这味道与《染经》记载的紫蓼花蜜糖气息相似,却混杂着铁锈般的腥气。她放慢脚步,耳朵捕捉到远处细碎动静。墙角的野猫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巷道深处。
求救声像被掐断的琴弦。苏绣猛地停步,左耳转向声音来处。那是女子压抑的呜咽,夹杂着布料撕裂声。她弯腰钻进两栋房屋的夹缝,腐木气味扑面而来。黑暗中她踩到某物,织梭滚动声在巷道里格外清晰。夹缝狭窄,她的肩膀擦过潮湿的墙壁。
“谁?”粗哑男声喝道。
苏绣立即扑向堆叠的破布堆。霉味冲进鼻腔,她强忍咳嗽,透过布缝观察。佩刀男人走近,靴底碾过织梭。他俯身捡起断成两截的梭子,刀鞘撞击石壁发出脆响。苏绣看见他制服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纹,腰间佩刀比寻常官刀短三寸。男人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沾着污垢。
男人环视四周,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开。苏绣等待十个呼吸才缓缓抬头。甜腥味更浓了,还混合着汗水的酸臭。她匍匐爬向巷道拐角,指甲抠进石板缝隙。爬行时,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
二十步外,两名制服男子围住一个蜷缩的身影。少女的粗布衣衫被撕开左袖,露出的手臂布满青紫。她拼命护着胸前某物,指缝间透出紫色布角。高个手下揪住她的发髻往墙上撞,矮个抽出佩刀抵住她的喉间。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交出来。”刀锋下压,血珠渗出。
少女突然抬头,目光穿透人缝与苏绣相遇。那双眼睛让苏绣想起被雨水打湿的琉璃。她认出来——是常在市场西角摆摊的织女,总低着头整理丝线,摊位上永远挂着渐染的紫绸。少女的嘴唇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流淌。
记忆碎片闪过:三个月前,这少女蹲在河边漂洗布匹,指尖被染成深紫。坊间流传她家传的紫染技艺能让布料百日不褪色。那时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却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矮个手下掰开少女手指,紫色碎布飘落。少女突然咬住他的手腕,在他痛呼时抓起碎布抛向巷道深处。布片像紫蝶掠过苏绣藏身的角落。矮个手下捂着手腕咒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找死!”高个手下举刀劈下。
苏绣抓起墙角的破竹筐冲出去。竹筐带着风声砸向持刀者后背,筐里残留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烁。她同时尖声呼喊:“官差来了!南街有官差!”她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惊起屋檐上的麻雀。
两个手下同时怔住,矮个下意识摸向腰牌。苏绣趁机扑到少女身边,触手一片湿冷。血从少女额角汩汩涌出,染红半张脸。苏绣撕下衣摆压住伤口,另一只手捞起飘落的紫布塞进前襟。少女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走!”她架起少女往肩上一扛。少女轻得像捆干柴,肋骨硌得她生疼。少女的呼吸微弱,热气喷在苏绣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