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粗砖墙上投下抖动的影子。苏绣展开那张边缘起毛的码头路线图,粗纸上的墨迹已经斑驳。她的指尖沿着河道标记缓缓移动,停在标注仓库区的三角形符号上。林小染蜷在墙角草席里,手臂包扎处渗出淡红,她试着活动手指时眉头微蹙。
窗外石板路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苏绣立即吹灭油灯,黑暗瞬间笼罩整个工坊。她拉起林小染蹲进老式织机后方阴影处。两道黑影停在门外,鞋底摩擦石板的声响清晰可辨。
“赵掌柜今早下了死命令,严查散户原料来路。”低沉男声穿透门缝,“明日开始所有染料采购都要登记。”
另一人嗤笑:“那些破落户能藏什么好东西?倒是张远那边...”
脚步声渐远。苏绣重新点燃油灯,火苗窜起时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她抓过炭笔在粗纸空白处利落地划出三道竖线。
“张远上次在市场摸过防褪色布料。”苏绣突然开口,炭笔在某个位置重重一点,“他指尖在布料边缘停留了三息。”
林小染凑近查看记录:“税吏提到张远时语气带着不满。”
苏绣取来陶罐开始研磨草药。深紫色汁液溅上粗布衣袖,她左手虎口溃烂处碰到药汁时猛然抽搐。林小染默默递来捣碎的芦荟叶。
“我祖母年轻时遇到过类似情况。”林小染小心敷上草药,“她用家传技法染布,双手溃烂至见骨。”
苏绣盯着陶罐中翻涌的泡沫:“原料采集路线确认了吗?”
“西市后巷完全被行会控制。”林小染指向窗外,“但码头仓库区东侧长着野艾草。”
腐蚀染料在测试木板上留下暗色痕迹。苏绣泼水测试,水珠滚落处颜色迅速淡化。她翻开陈老匠的牛皮笔记,指尖点在某行褪色小字:“情绪软化优于技术压制。”
工坊中央摊开所有记录纸张。苏绣用炭笔圈出张远名字,在旁边画出问号。她突然站起走向染缸,舀出半勺未完成的腐蚀染料。
“市场那次。”苏绣声音低沉,“张远扯住布料时,拇指在纹理处轻抚了两次。”
林小染抬头:“他退开时故意撞到货架。”
苏绣抓起三张不同日期的记录并排对比。炭笔在张远每次出现的行距间快速移动。她扯过试验用的布条浸入染料,布条边缘立刻卷曲发黑。
“赵世荣的走私网络...”苏绣盯着布条变化,“张远所属的稽查组本该查获那批海外染料。”
林小染递来新研磨的草药:“你的手在抖。”
苏绣将布条按在墙上,黑色汁液顺砖缝流淌。她突然转身抽出空白粗纸,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明日你去西市打听野艾草价格。”苏绣笔下浮现树状图,“我去码头东区勘察。”
林小染按住她书写的手:“行会耳目众多...”
“正是要让他们看见。”苏绣在树状图末端画出星标,“张远负责稽查记录。若他真对上级不满...”
腐蚀染料在陶罐底部凝结成块。苏绣加入新采的艾草汁,混合物突然沸腾冒泡。她迅速后撤,泡沫溅落处木地板留下灼痕。
“稳定性太差。”林小染泼水灭火,“潮湿天气会完全失效。”
苏绣却盯着灼痕形状:“记得陈老匠说过的蜂巢结构吗?”
她抓过牛皮笔记快速翻页。停在某页图示时指尖顿住。那页边缘有褪色指印——正是张远上次查阅时留下的。
工坊外传来夜枭啼叫。苏绣吹熄油灯,两人在黑暗中静听良久。月光从破窗漏进,照见桌上新绘的战略图。
“先接触后展示。”苏绣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用腐蚀染料的功能性吸引他。”
林林小染摸索着整理草药袋:“若他拒绝合作?”
苏绣推开半扇窗。晚风卷着潮湿气息涌入,桌上粗纸哗啦作响。
“那就让他看见赵世荣网络里的裂缝。”
她合窗时故意留了道缝隙。月光恰好落在战略图某个名字上——张远二字被炭笔圈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