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提起水桶边缘，清水晃出几滴落在展台木板上。林小染退后半步，双手抱臂扫视人群外围。市场里飘着各种气味，染料味混着汗味，还有远处小吃摊传来的油炸香。

一个驼背老织工挤到前排，枯瘦手指戳向展台布料。苏绣抽出样品递到他掌心。老织工攥紧布料揉搓，指腹反复摩挲经纬线。他低头凑近观察，鼻尖几乎贴上布面。

“比官坊的还密实？”老织工声音发颤。

苏绣用指甲划过布面。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染料渗进纤维底层。”

老织工突然把布料按在鼻前深吸一口气。“没有矾石味……你用的什么固色？”

“槐米水浸过三遍。”苏绣又取出一块布样，“再加明矾水定色。”

林小染侧身挡住展台左侧。两个灰衣汉子缩回人群，她抓起布巾擦拭台面水渍。“手脚干净些。”她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商贩都转头看过来。

苏绣提起水桶倾泻，整匹青布没入水中。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七彩缠枝纹从布胚深处浮显，水珠沿花纹边缘滚动。人群响起抽气声，有人伸手想触碰水桶。

“遇水愈显，才是正版官印。”苏绣拎起湿布高举。日光下花纹泛出金红光泽，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深色圆点。“各位可传看。”

布料在数十双手间传递。一个年轻织女捏着布角惊呼，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林小染突然跨步撞开前排壮汉，那人袖口藏着的陶罐哐当落地。她踩住罐身，鞋底与陶片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行会养的酒囊饭袋。”林小染声音清晰。

苏绣加快语速：“《织造律例》载明，官印花纹以水验真……”

“违制！”三名税吏拨开人群。为首者腰间铁牌撞得叮当响，袖口沾着深褐色污渍。“私改官纹罚银五两！”

税吏随从伸手欲抢展台布料。苏绣倏然后撤半步，湿布在空中甩出水帘。“律例第三条！水显纹者合规！”

群众骚动起来。有人高喊：“欺负散户！”声音从市场后方传来。

税吏扯过布料细看，袖口褐渍蹭上布边。苏绣指向那处污迹：“您这袖口沾的怕是西街染坊特供的茜草汁？”

人群爆出哄笑。税吏脸色由青转白，手指无意识摩挲铁牌边缘。数十名织工围成半圆，将他逼得连退三步。他攥紧铁牌嘶吼：“明日再查！”

声浪渐息时，七名散户挤到展台前。林小染摸出炭笔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苏绣婉拒递来的铜钱：“三日后可来城东小院取样本。”

收拾工具时，苏绣发现样品边缘起毛。她揉搓指尖，关节处传来针刺感。林小染凑近低语：“巷口那两个在盯梢。”

远处檐角下，税吏正与灰衣人交头接耳。苏绣卷起剩余布料，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明日去码头。”

苏绣将最后一块样品叠成方正，指腹擦过布面凸起的纹路。林小染蹲身捆扎木架，麻绳勒进掌心泛出红痕。

“那老丈又回来了。”林小染朝右侧扬下巴。

驼背织工攥着破布袋蹭到展台前。他掏出一把零散铜钱，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我先订半匹……”

苏绣推回他颤抖的手。“三日后带织机来，教您配比手法。”

老织工眼眶发红。他突然抓起浸过水的布片按在额前，布片上的水珠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下。“苏姑娘这手艺，够我学半辈子。”

人群再度聚拢。七八双手同时伸向展台，指甲缝里还嵌着各色染料。林小染横臂格挡：“别挤！样品有限！”

苏绣踩上木箱高处。箱子发出吱呀声响。她举起湿布迎风展开，水珠簌簌滴落，花纹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各位看清！”她翻转布料。布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正反同色即是真的防褪！”

惊呼声中，布料突然从中间撕裂。苏绣攥住残片，瞥见边缘焦黑灼痕。她的指尖触到烧焦的纤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林小染猛拽她后退。展台轰然塌陷，木屑飞扬。焦糊味混着硝石气息弥漫开来，人群惊叫着四散。

“火镰。”林小染碾碎地上一撮粉末。粉末在指间留下黑色痕迹。“行会连爆破组都派来了。”

苏绣拍打衣摆灰烬。布料燃烧的余味钻进鼻腔。她将残片收入怀中，布料边缘的焦痕蹭过衣料。“正好叫大家看看，什么人怕真相。”

税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余名持棍壮汉。铁牌在夕阳下反着冷光：“苏氏抗法，收缴全部货品！”

苏绣解开发髻。青丝垂落肩头，发丝间还沾着木屑。她抽出官印文书展平，纸张发出脆响。“城南市场隶属江淮织造局，按例今日逢五免检。”

税吏抡棍砸向木箱。林小染抬脚踹开棍梢。棍风扫过苏绣鬓角，削断几缕发丝。发丝飘落在展台木板上。

“江淮织造局印章在此。”苏绣指尖点住文书朱印。印泥的独特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要验看么？”

壮汉们迟疑张望。税吏啐出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走着瞧！”

暮色渐浓。货摊陆续收市，商贩们收拾货物的声响此起彼伏。林小染清点完七名散户的住址，突然按住苏绣手腕。

“你手在抖。”

苏绣蜷起指尖。关节泛出青白，指甲边缘毫无血色。三度调色后的灼痛顺着经脉蔓延，腕骨传来阵阵酸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