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命令让阿絮明显愣了一下,连倒挂的姿势都僵了一瞬。
李牧川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叶惊秋:“我们少主今儿可真大方。”
江枕戈也笑了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与凝重:“那敢情好!等回来,可得让阿絮请我们喝酒!”
阿絮一个轻盈的翻身,落在地上,雀跃抱拳低首:“是,属下领命。”
从出栖山开始,传信灵鸟便不再停留,径直向着东南方疾飞。叶惊秋与李牧川心知有异,当即动身。
两人先是快马加鞭,沿着官道疾驰了半个时辰。待到马匹气喘吁吁,前方出现蜿蜒水道时,两人毫不犹豫弃马登舟。
李牧川立于船尾,手中长枪奉命成了掌控方向的船篙,精准地在岸石或水底一点,小舟便猛地窜出一大截,破开浑浊的水面,惊起一片飞鸟。
又过了一柱香,水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泥泞的芦苇荡。两人对视一眼,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越来越急促的白色流光。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水岸边弥漫起潮湿寒冷的雾气时,灵鸟终于发出一声带着疲惫的清鸣,盘旋着落了下来,不再前行。
两人稳住身形,气息因长久的奔袭而略显急促。放眼望去,暮色与雾气笼罩下,是一个死寂的小渔村,仅有十几户低矮的房舍轮廓依稀可见。
村口,一块被潮气浸得发黑的木牌歪斜挂着,上面刻着的字迹依稀可辨:
子歇村。
整个村落寂静无声,连犬吠都听不见半分,唯有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反而更衬得此地一片诡异的空茫。
二人立于子歇村村口那片粘稠夜色里里,正自踌躇是否即刻入村探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却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死寂。
“嘻嘻……哈哈……”
那笑声空灵欢快,在此地却显得格外瘆人。
二人心下一松,好歹是证明这里有活人,便循着那声音来源潜行而去。
绕过几栋几乎要坍塌的茅屋,前方隐约现出跳动的火光。两人隐在一处断墙后,凝目望去——只见一小片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手拉着手,围着火堆又唱又跳,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本该是一幅温暖生动的乡村夜画,但只看了片刻,一股寒意便顺着叶惊秋的脊椎悄然爬升。
不对。
这些孩子的动作…太过规整了。
拍手、跳跃、转圈、再拍手、再跳跃、再转圈…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每一次脚步的起落,甚至连脸上笑容咧开的弧度,都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得令人发指。
他们就在这固定的几个动作里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仿佛上了发条的木偶,不知疲倦,也…没有尽头。
篝火噼啪燃烧着,映照着他们空洞却带笑的眼睛,将那欢快的歌声与舞姿糅合成一幅无比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李牧川显然也发现了,他靠近了一些,气息喷在叶惊秋耳畔:“他们…难道一直这样下去?”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完成又一次精准的转圈后,用她那甜嫩的嗓音,清晰无比地唱出了那句他们已然熟悉的词:
“河神笑,娃儿到。娘亲瘦,娃儿俏……”
歌声未落,另外几个孩子也齐声跟上,依旧是那天真烂漫的调子:“娘亲睡长觉,娃儿哈哈笑…”
童谣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与眼前这永无止境的循环舞姿交织在一起,瞬间,那歌词中的每一个字,都染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迷雾。
就在叶惊秋与李牧川全神贯注于那歌舞时,一个带着几分好奇的稚嫩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
两人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面色有些过于苍白的小男孩,正歪着头,用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们。
几乎在同一时刻,篝火旁那循环不断的歌声与脚步声戛然而止。
叶惊秋和李牧川感到无数道目光钉在他们背上。他们缓缓转回身,只见篝火旁,不止是那三四个孩子,不知何时,她们的身后竟无声无息地站了四五个妇人。
她们同样衣衫陈旧,面容憔悴,与那些孩子一样,所有的人都保持着静止的姿势,头颅却以一个极其一致的角度扭向这边,直勾勾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电光石火间,叶惊秋上前半步,将身形稍滞的李牧川半掩在身后,脸上迅速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恰到好处的疲惫笑容,对着那最先发现他们的小男孩,也提高声音对着所有沉默的村民解释道:“小兄弟莫怪,我们兄弟二人是行路的商人,不幸在此迷途,辗转至此。”
他语气温和,带着无奈,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李牧川:“我这弟弟体弱,方才又不慎摔伤了胸口,疼痛难忍。眼见天色已晚,前路不明,不知可否……在贵村叨扰几日,让他缓一缓?我们定会付足银钱,绝不给各位多添麻烦。”
他话音刚落,被“体弱”且“摔伤”的李牧川极其配合地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右手立刻捂住了左胸胸口,微微弓背,气息都跟着紊乱了几分。
他哑声道:“哥……确是疼得厉害……”那声音里的痛苦,竟听不出半分作假。
那苍白的小男孩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篝火旁,那些静止的妇人与孩童依旧沉默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群做工粗糙的傀儡。
“好呀。”半晌之后,小男孩才咧嘴笑道,那笑容的弧度与方才篝火旁的孩童并无二致,精准的缺乏生气。
叶惊秋与李牧川并未察觉,在他们专注于小男孩表情的时候,篝火旁那些静止的孩子,脸上也同时浮现了一模一样的、咧开的笑容,无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可这个时辰应该是我们做游戏的时间。”他歪了歪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天真,“要不,两位哥哥也一起来吧?”
叶惊秋明白此刻若轻举妄动,无异于捅破这层脆弱的平衡,后果难料。
于是他只能应到:“好。”
小男孩得到答复,伸出小手,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了叶惊秋与李牧川的手腕。
他牵着两位身经百战的颜光阁弟子,如同牵着两只顺从的羔羊,一步步走向那跳跃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篝火,走向那群脸上挂着同一副笑容的孩子们。
二人被安排在妇人们旁边落座,木质的长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男孩则融入了那群动作整齐划一的孩童中,瞬间变得与他们别无二致。
几乎在他们坐下的瞬间,身旁一位妇人便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带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过分热情的笑容,语调却平板无波:“二位郎君,是张家的男人啊?之前怎么没见过呢?”
不等他们回答,另一侧的妇人竟也凑近前来,脸上挂着分毫不差的笑容,加入了这场令人脊背发凉的“争夺”:“她家已经有一个了。不如…你们二位,来我家坐坐?”
李牧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赶忙摆手,脸上强挤出几分客套:“不是不是,几位娘子误会了,我们只是路过,借宿几晚,借宿几晚。”
“几位娘子,”叶惊秋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借此机会目光从面前几张脸上扫过,“我和弟弟只是迷路至此,稍作休整便离开,若有叨扰,还望海涵。”
他看得分明。这些妇人虽穿着厚实的粗布衣裳,裹得严严实实,但裸露在外的脸部和手部,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异常的消瘦,手腕细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甚至其中几位看似怀有身孕的女子,脸颊竟也干瘪得微微凹陷,与那隆起的腹部形成了一种怪诞而令人不安的对比。
“张家…真是好命啊。”第一个开口的妇人喃喃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法则。
她的手无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枯瘦的手指在粗布衣料上反复摩挲,声音里透着一股麻木:“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孩子自然也能一个接一个地生咯。”
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几乎听不见后续的气音:“阿春啊…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童谣的尾音轻飘飘地落下,没有欢呼,没有嬉笑,孩子们如同完成了某种仪式般,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各自的母亲。
那位名叫阿春的女子紧紧握住自己孩子的小手。那一刻,她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与她方才的神情判若两人,那浓烈的情感在这片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灼目而诡异。
就在这时,那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再次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叶惊秋与李牧川面前。
“跟我来。”小男孩说着,转身向村子深处走去。他原本正常的步态,极其突兀的切换成了蹦跳姿势。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瞬间提动,让他重新融入了那个诡异的村庄。
两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村子不大,道路泥泞不堪,两旁低矮的屋舍门窗紧闭,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然而死寂之中,偶尔会从某扇窗后,或者某片阴影里,猛地迸发出一两声婴儿尖锐的嬉笑声。
“嘻嘻——哈哈——”
那笑声穿透力极强,毫无孩童应有的懵懂愉悦,反而像是指甲刮过骨片,钻进人的耳膜。
叶惊秋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快走两步,与带路的小男孩并行,状似随意地温和问道:“小兄弟,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头也不回,依旧用那种规律的节奏蹦跳着,用甜嫩的嗓音清晰地回答:“我叫张永安。”
这是一个寄托了父母最朴素、最深切爱意的名字。
可在此情此景之下,从这样一个行为诡异的孩子口中说出,配合着周遭不时响起的尖锐婴啼,只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讽刺与寒意。
叶惊秋面上不显,赞道:“好寓意。”李牧川跟在他身侧,捂着“伤处”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村子,从名字到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张永安在一间看起来比周围好一些的木板房前停下,用他那带着固定腔调的嗓音喊了一声:“娘,有客人。”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后昏暗的光线里。
她面容憔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影,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她五官原本的清丽秀美。
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显然是身怀六甲,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耗尽了力气的虚弱,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腹中那个小生命汲取殆尽,只留下一具美丽却空洞的躯壳。
然而,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二人时,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竟猛地迸发出一簇异常明亮的光彩,那光芒来得太快太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渴求。
她极其温柔的将张永安搂进怀里,手掌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顶,目光却始终黏在两位不速之客身上。
“二位公子,”她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终于来了。”
她微微侧身,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拂,让开了通往屋内那片昏暗的道路。
“叫我青鸾就好。”她仿佛在与挚友低语,“寒舍简陋,二位若是不嫌弃,里面请。”
她的态度热情得过分,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近乎贪婪的欢迎,反而让这看似温暖的邀请,透出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叶惊秋面上维持着感激的笑意,拱手道:“多谢夫人,打扰了。”随后暗中捏了李牧川的手臂一下,示意他提高警惕。
李牧川会意,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跟着叶惊秋,踏入了这间透着古怪的茅屋。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目光所及之处散落着许多机关零件,一旁的木架上还搁着几只做工精巧的机关小鸟,显然是用来哄孩子的玩意儿。
几人在那张略显破旧的桌前坐下,叶惊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只见上面散乱地放着几味药材,皆是安胎补气的常见草药。心下不由一动——看来这位青鸾夫人身子确实虚弱,自己二人前来叨扰,恐怕更添其劳碌。
他心中过意不去,便从行囊中取出一小袋铜钱,推至青鸾面前:“夫人,些许心意,还请收下,算是我们兄弟的谢礼。”
青鸾将那银子轻轻推回:“公子太客气了,乡野村妇,哪里当得起如此重礼。”
她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几分为难之色:“只是…家中柴火确实不多了,我那当家的前几日不慎摔伤了腿,至今还躺着动弹不得。可否劳烦二位公子,去后院帮忙劈些柴火?我与永安去给二位收拾出一间厢房来。”
她言辞恳切,理由也合情合理。叶惊秋不疑有他,点头应道:“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
想着行囊里不过衣物和些许银钱,并无紧要之物,他便将随身的包袱随手放在了桌上。
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一直静静佩在他腰侧太平,竟在毫无征兆的剧烈震颤了一瞬,那震颤短促而尖锐,让叶惊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立刻起身,状若自然的一把拉起还在扮演伤患、捂着胸口的李牧川,语气尽量平稳地对青鸾道:“夫人,那我们这便去后院劈柴。”手上却暗中用力。
李牧川与他默契十足,立刻感知到他指尖传来的紧绷,当即跟着起身,口中还配合地嘶着气:“有劳哥哥扶我一把,这伤…咳…”
两人不再耽搁,朝着青鸾所指的后院方向走去。一离开青鸾的视线,叶惊秋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太平异动,妖气就在附近,小心。”
李牧川所有伪装出来的虚弱顷刻散去,他反手将背后的枪握在手中,扫过这看似寻常的农家后院,低声道:“明白。先劈柴,正好借此探探这院子的底细。”
后院比前院更为荒芜。在院落边缘,一道浑浊迟缓的水流无声淌过,那并非活水该有的清澈,颜色暗沉,宛如一条垂死的灰蛇。
那是正是村外那条大河分出的细小支流,在此处几乎停滞,散发着浓重的土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靠近水边的泥地上,散落着几件极小、颜色却异常鲜艳的布偶,做工粗糙,像是孩童的玩物,却被随意丢弃在此,被水汽浸得湿透。
李牧川用枪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个布偶:“没有异常。”
叶惊秋挽起袖子,拿起一旁的斧头,对李牧川说:“老实歇着吧,要是被瞧见让你干活,咱们这戏可就白唱了。”
李牧川从善如流,立刻倚靠在一旁的柴堆上,捂着胸口,语气虚弱又欠揍:“那就…多谢哥哥体恤了。”
叶惊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手起斧落,开始劈柴。
木屑纷飞间,他的思绪却飞速转动,将从进村到此刻的所有异状在脑中一一掠过:死寂的村落、循环歌舞的孩童、名叫沈永安的小男孩、虚弱而热情的青鸾、太平的示警、污浊的支流…
当他的思绪定格在篝火旁那几个孩子那精准到诡异、不断重复的笑脸和动作时,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哐当!”他心神剧震,手腕一软,沉重的斧头竟脱手而出,狠狠劈砍进脚下的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李牧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瞬间掠至他身边,也顾不得装伤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检查他是否被斧头所伤。
叶惊秋却恍若未闻,他甩开李牧川的手,冲到那浑浊的水流边,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颜色刺眼的布偶上。他颤抖着手,迅速拨开那几个湿漉漉的布偶——
果然!
其中三个布偶,虽然做工粗糙,是用简单的布头和彩线缝制,但那五官的排列、发型的样式,甚至身上破旧衣衫的颜色和款式,都与之前在篝火旁看到的,那三个不断循环歌舞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那分明是……那几个孩子的缩影!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叶惊秋猛地抬头,与同样看清了布偶面容、脸色骤变的李牧川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李牧川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傀儡术?还是…更邪门的东西?”
太平在鞘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周围潜藏着无尽的邪祟。
就在二人仍在观察时,一旁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一个拄着粗糙木拐的男人踉跄着走了出来。
与身形消瘦、虚弱不堪的青鸾截然相反,这男人面色异常红润,甚至显得有些微微发福,与这贫困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男人见到他们,眼中非但没有丝毫警惕,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竟不顾自己还拄着拐,状若癫狂扑到离他最近的叶惊秋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死死抓住叶惊秋的衣摆。
他仰起头,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咿咿呀呀”嘶喊着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混乱的音节。
李牧川眼神一厉,反应极快,上前一步,一脚便将那男人踹开,挡在叶惊秋身前,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被踹倒在地,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满是焦急。
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用一根手指颤抖地拼命指向自己的嘴巴,张大给二人看——
口腔之内,空空如也。舌根处只有一片狰狞扭曲的疤痕。
他竟被人硬生生割去了舌头!
就在这时,男人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激动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
他像是看到了无比可怕的东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与之前的疯狂判若两人。
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伏低身体,朝着叶惊秋和李牧川身后的方向,开始不住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叶惊秋和李牧川霍然转身。
只见张永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声音在死寂的后院里响起:“爹,你的腿还没好,怎么又乱跑出来啦?”
那男人听到张永安的声音,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浑身一颤,连拐杖都顾不上了,拖着那条伤腿,连滚带爬缩回了那间阴暗的屋子,仿佛慢一步就会被吞噬。
张永安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叶惊秋和李牧川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他们脚边那些湿漉漉的布偶和柴火上。
他仿佛没看见那些与他同伴一模一样的布偶,也没看见两人凝重的神色:“屋子收拾完啦,哥哥们随我来吧。”
他说着,转过身,又开始用那种规律的蹦跳姿势,朝着屋子的另一侧走去。
叶惊秋与李牧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平剑在鞘中低鸣未止,眼前这个孩子诡异难测,屋内情况不明,那无舌男人的惊恐更是印证了此地的凶险。但此刻若是不跟上去,只怕立刻就会撕破脸皮。
李牧川微微颔首,示意见机行事。
叶惊秋深吸一口气,顺手将钉入泥地的斧头拔出,看似随意地提在手中,与李牧川一起,跟上了那蹦蹦跳跳的引路孩童。
张永安将他们引至一个更加低矮、似乎久未使用的厢房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
“就是这里啦。”张永安站在门口,“哥哥们好好休息哦。”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主屋的方向。
叶惊秋立刻反手将房门掩上,虽然这薄薄的门板未必能挡住什么。
李牧川则迅速检查了一下这狭小的房间,除了一张破旧的土炕和一张歪斜的桌子外别无他物,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
“那布偶…”李牧川压低声音,脸色难看。
叶惊秋抬手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无一物的墙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这屋子,不太对劲。而且,好冷。”
本就正值严寒,加之身在屋中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有无形的眼睛,正透过泥土和茅草的缝隙,静静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