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只有一匹马，且为了让段千传的脚伤好得快些，由他抱着孩子，其余三人都在下面走着。

李牧川瞧着马背上的段千传，又看看一旁小心控着缰绳的江枕戈，忍不住对江枕戈指指点点：“枕戈，段先生这伤可是为你受的。等回去见了阿絮，他若摆酒接风，段先生怕是只能在一边干看着了。”

他这话明着是调侃江枕戈，暗里却也带着对段千传伤势的关切。

叶惊秋在一旁听着，并未插话。他手指无意识地拢了一下衣衫，声音温和：“牧川，斗篷…”

“啊，可是觉得冷了？”李牧川立刻止了话头，边问边利落地从行囊里掏出那件厚实斗篷，抖开，正想如同往常一样亲手为叶惊秋披上。

然而这次叶惊秋却微微侧身，自然地伸手接过：“我自己来便是。”

他将斗篷披好，系上带子。李牧川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摸了摸鼻子。

江枕戈放缓了脚步，与李牧川并行，低声问道：“你惹秋哥了？”

“我哪敢啊？”李牧川立刻否认，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他看向前方叶惊秋的背影，眼神里是些许不解，“他方才就说有些累，许是这两天奔波没歇好。”

话虽如此，李牧川还是快走了几步，追上叶惊秋，手指轻轻扯住他一点袖口：“惊秋…”

他对叶惊秋探究的目光，顿了顿：“要不让他们先走，你在此处等我，我去附近看看，尽快寻匹好马来。”

叶惊秋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唇边牵起一抹颇显无奈的浅笑，他刻意拉长了尾音：“你何时变得这般黏人了？李——小——将——军——？”

不等李牧川反应，他已转向身后众人：“前面就是镇子了，你们换马车先走。”

随即，他将斗篷拢得又紧了一些：“我有点私事要办，明日颜光阁见。”

夜已深，裁霄楼还亮着灯。

李牧川放下打理好的长枪，伸了懒腰往后靠去。想起白日里叶惊秋不愿与他们坐同一辆马车，又说有私事要办，心下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随手披上衣服，往逢春台而去。

院中寂静，叶惊秋的房里还透出微弱的光。李牧川放轻脚步走近，透过未关严的窗扉，看到到叶惊秋背对着窗户，上身衣衫半褪，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

而就在那左肩胛下方，一道伤口赫然在目，皮肉微微外翻，带着暗红的血痂。

他正拿着一瓶药粉，有些艰难地往后背的伤口上涂。

因为角度的关系，手臂每一次后伸都牵动着肩背的肌肉，引得那伤口附近的肌肤微微抽搐。药粉未能完全覆盖伤处，有些散落在了身旁的矮几上。

他做得专注，连窗外多了一道凝视的身影都未曾察觉。

李牧川只觉得那药粉是撒在了他的心尖上，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几乎能想象到，白日里这人是如何面不改色地与人谈笑自若，然后在这夜深人静时才独自一人处理这不愿为人所知的痛楚。

没有犹豫，李牧川推门而入。

突然的响动让叶惊秋身体瞬间紧绷，他猛地拉上衣衫，遮住伤口，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仓惶。回头看清是李牧川时，这种紧张感更甚。

“这么晚，有事？”他努力维持着声音没有异样。

李牧川没说话，只是大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他刚刚匆忙掩好的左肩位置。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直接拿起了叶惊秋放在矮几上的药瓶和那块干净的棉布。

“转身。”李牧川的声音不高。

叶惊秋蹙眉，似乎想说什么。

“我说，转身。”李牧川重复了一遍，直直看着他。

对峙片刻，叶惊秋唇线抿紧，终是慢慢地转了过去，将那道伤口重新暴露在李牧川眼前。

李牧川在叶惊秋身后坐下，用棉布蘸湿了旁边准备好的清水，先轻轻拭去伤口周围沾染的血污和之前撒得不匀的药粉。

他的指尖隔着棉布，能感受到叶惊秋肌肤下瞬间的僵硬，以及那压抑着的颤抖。

李牧川的心也跟着那颤抖蜷缩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将药粉仔细而均匀地重新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一旁干净的细麻布，动作稳妥地为他包扎。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系好最后一个结，李牧川的手仍轻轻按在他包扎好的伤口旁。他望着叶惊秋故作平静的侧影，终于将盘桓心头的疑问问出：

“惊秋，”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你执意独自离开，不肯与我们同乘…是怕我们闻到你身上的血腥气，察觉你受了伤，会因此担心你？”

叶惊秋背影几不可察微微一震，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李牧川声音放得更轻：“我们之间…难道不算是朋友吗？既是朋友，为何不能直言？”

窗外月色流淌，仿佛也因这声询问而凝滞。

过了许久，久到李牧川几乎以为等不到回答时，叶惊秋才极艰难地开口：“我是颜光阁的少主，我不能…”

“在我这里，你首先是叶惊秋。”李牧川毫不犹豫打断他，带着一种想要帮他承担肩上重担的坚决，“你要记得，无论何事，都要同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叶惊秋极缓点了一下头。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是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李牧川他知道，这已是叶惊秋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应。

“睡吧。”李牧川终于收回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我替你熄灯。”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袖口传来一股轻微的力道。

是叶惊秋拉住了他。

李牧川脚步顿住，有些诧异地回头。

烛光摇曳下，叶惊秋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别处，随后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夜里…会疼。”

李牧川立刻坐回了床边，仿佛刚才说要走的根本不是他。

他声音放的轻软，如同哄人一般：“那我在这儿守着，等你睡着再走。若是疼得厉害，你就叫我，嗯？”

他看着叶惊秋依旧微蹙的眉头，想了想：“或者，我就在这外间的榻上歇下，你夜里若需要水，或是觉得难熬，只管出声。”

这一次，叶惊秋没有拒绝。

他松开了攥着李牧川袖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侧身躺下。

李牧川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却没有立刻离开去外间。

他只是安静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靠着床柱，收拾好方才用过的药品。

“睡吧。”他再次低声说，目光落在叶惊秋闭目的侧脸上，“我在这儿。”

烛火被吹熄，月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进来，为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不知过了多久，李牧川听到床上之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紧蹙的眉宇也终于在睡梦中舒展，这才缓缓去了自己的床榻。

第二日，叶惊秋醒来时，左肩后的伤口只余下一种隐隐的钝痛，较之昨夜的尖锐难忍，已好了太多。

颜光阁的伤药皆是上品，加之阁内本就灵气充盈，对伤势愈合大有裨益，恢复得快些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拥着薄被坐在床榻上，眼眸半阖，似乎仍在驱散最后一丝睡意，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根黏在脸颊上，他也懒得去抚。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牧川走了进来。见他醒着，才敢放开步伐走过来。

“醒了？”他拉过椅子，坐在叶惊秋床边，声音是晨起时特有的微哑，“还疼吗？”

叶惊秋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身体向前一倾，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李牧川肩上，声音带着慵懒：“今日写完卷宗，可以休息一下…”

李牧川勾起了滑落至叶惊秋腰际的薄毯边缘，仔细替他重新披裹好。

“嗯。”他语气里是全然的纵容，“再缓缓就起来吧，我陪你一起去用早膳。”

“你看上去很累…要不要歇几日？”叶惊秋问他，又往前倒了些，像是把大半重量都安心压到了李牧川身上，声音因埋在他衣料里而显得有些闷，“我准了。”

李牧川被他这带着点赖皮意味的亲昵弄得心头发软，下意识地稳了稳身形，好让他靠得更舒服。

他空着的手轻轻落在叶惊秋未受伤的右肩上，安抚般地拍了拍，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昨日阿絮听说你还没回来，就说酒席改今日办。结果绍姨知道了，说那不如干脆再晚几天。”

他模仿着绍云去的语气：“把这接风宴，和之后的元宵节凑在一起办。颜光阁好久没热闹了，这次要办场大的。”

叶惊秋闻言，微微抬起头，眉梢几不可察动了一下。虽未言明，但李牧川立刻读懂了他那眼神里的含义——如此规模的宴会，花费定然不菲。

“钱…”叶惊秋刚吐出一个字。李牧川带着点“我们干了票大的”这样的窃喜神情，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放心，绍姨说——用师父的小金库！”

颜光阁这位暂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他的小金库，在几个亲近弟子眼里，向来是可以偶尔打劫一番的。

叶惊秋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怔了一下：“那…等师父回来算账，你可不能跑得比我还快。”

“肯定的，”李牧川答得斩钉截铁，“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

这句承诺太过笃定。

叶惊秋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额头轻轻抵回李牧川肩膀，闷闷应了一声：“嗯。再靠一会儿。”

李牧川果然不再动弹，任由他靠着，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独属于二人的时光。

二人踏入饭厅时，侍女刚将热气腾腾的早点在梨花木圆桌上摆好。

“抱歉，来晚了。”叶惊秋对着行礼的侍女微微颔首，动作自然地拉着李牧川在空位坐下。

他刚落座，江枕戈便迫不及待地从一旁倾过身子，脸上带着求解的神色：“秋哥，秋哥！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对方跟你说丢了，你会怎么回话？”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叶惊秋微微一怔，虽不明前因后果，但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江枕戈。

那一瞬间，他眸中闪过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怎知是不是真丢了？空口白牙，莫不是…监守自盗？”

江枕戈眼睛一亮，得意洋洋朝对面正慢条斯理吹着粥的段千传看去，眉梢都快飞起来了：“我就说吧！我扮叶家人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

“啊？”叶惊秋执箸的手顿在半空，警告看向江枕戈，“你小子打着叶家名号干什么了！”

“诈了一下话而已。”段千传连眼皮都懒得抬，顺带泼了江枕戈冷水：“话似三分，神韵差得远呢。”

眼见二人又要叽叽喳喳起来。

李牧川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一个脑袋三个大。他原本觉得段千传是沉稳的类型，结果如今竟喜欢跟江枕戈拌嘴。

绍云去看着年轻人之间的笑闹，招呼道：“都别贫嘴了，快趁热吃，填饱肚子要紧。”

瑾棉年纪最小，坐在一张特意垫高了的凳子上，晃着小短腿，正努力用勺子去舀碗里的桂花糖粥，吃得脸颊上都沾了米粒。

绍云去就坐在她身旁，时不时拿出帕子，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痕迹，柔声提醒：“慢些吃，小心噎着。”

段千传依旧是那副懒骨头没睡醒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面前的白粥，仿佛多用一分力气都是浪费。

江枕戈看不过去，将自己面前一碟刚上桌、还冒着热气的蒸饺推到他面前，硬邦邦道：“吃点扎实的。”

段千传慢悠悠地夹起一个，却是放在了江枕戈碗碟中：“先照顾好自己。”

李牧川自己面前的食物没动几口，倒是忙着给身边的人夹菜。

先给叶惊秋夹了块他平日爱吃的点心，又忙不迭将剔好了刺的蒸鱼推到叶惊秋手边：“惊秋，你多吃点，这几日啃那馍馍，怕是饿坏了。”

叶惊秋看着面前瞬间堆起的食物，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颇为无奈看了他一眼：“好了…算起来我还比你虚长一岁，怎么倒像是你在照顾我？”

他话音未落，旁边正努力跟一颗糖球搏斗的瑾棉抬起头，小嘴油汪汪的，清脆接话：“因为师叔喜——”

“欢”这个字还没出口，李牧川立刻朝她挤眉弄眼，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带着恳求。

瑾棉眨巴大眼睛，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生硬地转了口风，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加强说服力：“嗯！师叔喜欢…照顾…大家！”

叶惊秋的耳根悄然漫上一点薄红，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夹起了那块剔好的鱼肉。

李牧川讪讪一笑，赶紧又给瑾棉夹了块甜糕，试图堵住小家伙的嘴。

叶惊秋想起早上的宴会之事，随口问道：“绍姨，听说摆宴要动师父的金库，可别把师父心疼到提前杀回来。”

绍云去闻言，笑骂道：“没大没小。”

她语气随即放缓：“放心吧，你们离阁去处理妖邪那几日，他恰好有信传来。说外界之事尚未了结，让我们一切照旧，不必忧心他。待他事情办妥，自然就回来了。”

清晨的阳光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绍云去看着叶惊秋舒展下来的眉宇和一边嘟囔着“太好了”一边往嘴里扒饭的李牧川，又将目光转向专心吃饭的剩余几人，不由笑了起来。

多年前，她与朋友如此。多年后，小辈亦是如此。

几人用完早饭，侍女悄无声息地撤下杯盘，奉上清茶。氤氲茶香中，大家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合计起今日的安排。

江枕戈率先开口：“昨日天色已晚，不便惊扰圣驾。今日我需入宫面圣，详细禀报此次战役详情。此番乃是大捷，将士们拼了命，无论如何也得为他们争一份应有的赏赐下来。”

叶惊秋微微颔首，表示知晓，随即接话，语气是一贯的清晰条理：“子歇村一案，线索已理清，后续追查也已有方向，算是暂告一段落。今日我需将此事整理成卷宗，归档备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在小口啜饮蜂蜜水的瑾棉：“另外，瑾棉也歇息够了，今日的功课不可再落下。”

瑾棉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眼巴巴地望向李牧川，满是求助的意味。

李牧川极其自然地揽过话头：“那是自然。你先写卷宗，静心处理公务。”他说着，对瑾棉眨眨眼，“我呢，就先陪我们瑾棉去练剑，给她当个陪练，顺便监督她，保证不让她偷懒，如何？”

他这算盘打得响亮，自觉天衣无缝。

然而，叶惊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一下识破了那点名为监督，实为合谋偷懒的小诡计：“不必。书房憋闷，正巧今日无风，阳光也好，我在古梨树石桌那里写，未尝不可。正巧，那地方宽敞，你们也跑的开。”

这话一出，李牧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瑾棉刚刚亮起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两个人的偷懒计划尚未开始便已宣告瓦解。

一旁的绍云去将这番“交锋”尽收眼底。她立刻笑着打圆场，也给自己找了件合情合理的差事：“那正好，我也一起待着，顺便筹备一下宴席要用的东西清单——段先生？”

她的邀请自然而周到，不让任何人感觉被冷落。

段千传闻言，抬手指了指自己依旧不便的脚踝：“我这脚实在不便行走，江枕戈那边我就不作陪了。今日便与你们一同，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江枕戈本想给段千传备一辆马车，带他去皇城看看。

听完段千传的话有些不悦，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依礼向院中众人拱手告辞。

他转身欲行，却在出门之前，脚步微顿，招手唤来一直候在不远处的侍女，侧首低声吩咐了几句，看那口型，显然是让人将纸笔和相关的卷宗册籍，直接送去古梨树下那张他们常坐的石桌。

即便自己不在，也希望能为众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江枕戈。”

他刚吩咐完，正欲举步，段千传叫住了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早去早回。”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客套的关怀，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然而江枕戈却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那并非仅仅是让他快去快回，更像在说“我在这里等着”。

江枕戈看着他，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应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他会尽快处理好一切、安然返回的承诺。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几人口中的古梨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枝干虬龙般苍劲，巨大的树冠宛如华盖，因其扎根于颜光阁灵脉之上，受充盈灵力滋养，违背了四季常理，枝头的梨花竟是长盛不衰。

叶惊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瑾棉面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肚子，叮嘱道：“吃完饭不可大幅度练功。我写完之前，只许从最基础的招式练起，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