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驻颜光 > 第13章 暂歇

第13章 暂歇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李牧川和瑾棉站在他面前,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异口同声:“听到了!”

叶惊秋这才略微放心,转身走向石桌,研墨铺纸,刚提起笔,蘸饱了墨,就听得身后传来——

“师叔来抓我!”

“别跑!看招!”

叶惊秋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了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渍。

他深吸一口气,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不——许——跑——!”

然而,那两人早已沉浸在你追我赶的剑术切磋中,瑾棉举着小木剑咯咯笑着乱窜,李牧川则配合地在后面虚张声势地追着,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警告。

一旁的绍云去见状,忍不住以袖掩唇,笑得肩膀微颤。

连晒太阳的段千传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唇角都勾起一抹极淡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叶惊秋看了眼纸上那团刺眼的墨迹,又像那两个欢脱的背影望去,最终只能无奈放下笔,认命一般拿起另一张新纸。

罢了。他心下叹息。

“说来,上次在杏林村,见二位的身手都很是不凡。”段千传看着不远处的二人已经比划了起来,向叶惊秋问道,“不知二位若认真较量起来,谁更胜一筹?”

“我哪打得过他。枪破剑法初窥门径,剑破枪法登堂入室。”叶惊秋手上动作未停,“师父说我儿时人嫌狗憎,举着把木剑就敢追在人后面捅腰子,所以得知万钧侯家中练枪的小子也可看见妖后,连夜把牧川带了回来。”

段千传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无意偏头恰好对上绍云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哪是带回来的啊。”绍云去调侃。

“绍姨…”叶惊秋顿时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试图阻止。

“他那是给萧离说好话呢。人家万钧侯不想放人,萧离仗着从小长大的情谊,堂堂阁主半夜翻墙进去,给人家孩子绑背上带走了。若不是留了书信,万钧侯能把皇城翻过来。”绍云去不理叶惊秋语气中的恳求,无情揭了萧离的底。

“那为何留下了呢?”段千传继续问道。

“自然是来要人了,阵仗大得很。但这俩小子抱在一起鬼哭狼嚎,说什么也不肯分开。万钧侯爱子心切,夫人也愿意将孩子留在这里历练,这才作罢。”

绍云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鸡飞狗跳的场景:“这俩孩子仅仅一天能有什么深厚交情,是萧离欺负万钧侯肉眼凡胎看不见天地灵气,用咒给他们缠在了一块,自己在背后拧俩孩子的腰窝。两个孩子吃痛,那哭声还能假了?”

段千传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叶惊秋扁着嘴去摸自己的腰,思索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还未想起,瑾棉就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她熟门熟路地扒着叶惊秋的腿,像只灵活的小猫,三两下就爬进了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告状:“师父,师叔他不好好教!”

她小手一指正往这边来,一脸心虚的李牧川:“他跟师父教的不一样!”

叶惊秋被她这模样逗得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细心地将瑾棉因微微出汗而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往两侧捋了捋,声音温和:“是吗?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教的?”

“就,这样。”李牧川为了证明自己,拿起木剑随手示范了一个剑花,动作大开大合,带着枪法的刚猛路子,看得叶惊秋脑壳生疼。

“一塌糊涂。”叶惊秋毫不留情地点评,随即放下怀里的瑾棉,起身从李牧川手中夺过木剑。

他执剑而立,手腕微旋,木剑便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而圆融的弧线,剑风轻啸,与李牧川方才的演示判若云泥。

“看清楚了。”他声音平稳,将木剑递还给李牧川,“这是外挽,需用你的三指借势,手腕发力,顺势翻转。不要——”他看着李牧川,一字一句地强调,“——挽成你那大刀阔斧的点剑。”

李牧川接过木剑,依言尝试,动作却依旧显得有些笨拙僵硬,手腕翻转间总带着枪法的影子,看得叶惊秋眉头蹙起。

一旁的段千传啜了口茶,慢悠悠地点评道:“李小将军这架势,不像是挽剑花,倒像是要在我身上捅个窟窿。”

绍云去闻言,眼含笑意地看着李牧川那与枪法截然不同的、略显僵硬的手腕,温和地摇头打趣:“牧川啊,瞧你这比划的,招式都学到哪里去了?照这么看,你的剑术造诣,怕是连我们瑾棉都快要比不过喽。”

正绷着小脸、努力回忆师父刚才动作的瑾棉,一听这话,小脑袋立刻点得像小鸡啄米,小脸上写满了“姨姨说得对”的认真劲儿。

李牧川被这三人一唱一和说得耳根发热,他悻悻地收回木剑,带着点不服气地看向一旁静立观摩的叶惊秋,嘟嘟囔囔地试图甩锅:“术业有专攻嘛!再说惊秋他又没正经教过我几回…”

“我没教过你?”

待绍云去带着瑾棉,与段千传一道离开,古梨树下只剩他二人时,叶惊秋问道。

李牧川疑惑地看着他。

叶惊秋将手中的木剑丢给李牧川,语气平淡地重复了那个问题:“我没教过你?”

李牧川接住木剑,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多时辰前,在这同一棵树下,自己为了掩饰偷懒意图,脱口而出的那句——

“再说惊秋又没教过我…”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被当场拆穿的心虚,随即化作一种带着点耍无赖的坦然,嘿嘿笑道:“教过,是我那时候没好好学嘛。”

他承认得倒是干脆,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带着点试图蒙混过关的亲昵:“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叶惊秋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当初教得认真,这人却左耳进右耳出,如今倒成了他记性好了?

“没好好学?”叶惊秋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质问,倒像一声叹息落在李牧川耳畔,“那现在,好好学。”

他没有去拿李牧川手中的木剑,而是直接覆上了李牧川握剑的手。

他的手掌微凉,指节分明,稳稳地包住了李牧川因常年握枪而带着薄茧的手指。

李牧川呼吸一滞,连带着整个身子都绷直。

“手腕放松。”叶惊秋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能用蛮力。”

他带着缓慢的力道,引导李牧川向内微微旋转,“用这里发力。”他的指尖轻轻按了按李牧川的腕骨。

木剑随着他们交叠的手,划出一道比之前圆融、轻柔了许多的轨迹。

叶惊秋的胸膛若有若无贴着李牧川的背脊,隔着几层衣料,体温悄然渗透。

“是这样吗?”李牧川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包裹的手和后背那片温热上。

叶惊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李牧川的手,又将那个挽花的动作重复了一次,比上一次更慢,更细致。

“记住了?”他终于松开了些许。

李牧川挥了一下手腕,试图复刻刚才的感觉,动作竟真有了七八分模样。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惊秋:“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叶惊秋他轻轻“嗯”了一声,终是退开了一步,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拉回安全的范畴:“下次莫要乱教了,小孩子学得快,定型了便不好改了。”

“惊秋,还有…别的教吗?”李牧川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叶惊秋刚想顺着他的话回答“有”,可目光落入他那双眼眸深处时,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停住。

他意识到了——这人问的不是剑法。

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身体已然先一步行动。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又一次靠近,比刚才教剑时更近。

他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伸出手臂,绕过他的腰侧,将身体的重量放松靠向李牧川。

“李牧川,”他唤他的全名,带着早已洞悉一切的口吻,“别拿练剑当借口。”

李牧川先是一愣,随即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叶惊秋颈侧,声音充满了得偿所愿般的餍足:“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的确有些累了。想起儿时你便是这么哄我,怕我直接开口,你会不允。”

那时,他也是这样,在他练枪疲惫或是想家时,走过来抱一抱他,什么也不多说,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人心。

“累了便歇着。”叶惊秋低声说,手一下下地拍抚着面前人的背,“有我在。”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个“允或不允”的问题,或许拥抱本身已然是最明确的答案。

元宵节的夜晚,宴会如期举行。

颜光阁内灯火通明,檐下廊前皆悬起了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将夜色渲染得一片温馨。

正厅与相连的庭院中设了十数张桌案,佳肴美酒陈列其上,阁中众人往来谈笑,气氛热烈祥和。

叶惊秋与李牧川的父母皆未能前来。叶府只遣人送来口信,说叶霁春前些时日今身子尚未好透,需得留家仔细照看,不便出席。

而李府的回信则更为洒脱,只有寥寥一句:“佳期难得,我二人欲趁兴远游,此番盛宴,恐难赴矣。”

没了长辈在旁,几位年轻人更是乐得自在。

“秋哥呢?师父不在,他不应该坐主位吗?”江枕戈见马上到了开宴时间,那最上面的主位却迟迟无人落座,连叶惊秋也未见踪影,不由问道。

段千传慢悠悠剥着一只蜜橘:“方才还在的。绍掌事过来瞧了一眼,说他今日这身穿着太过朴素,压不住场子,半炷香前便拉着他往后头去了,说是务必换一身。”

“啊?”正在一旁偷偷从盘中不显眼处拈了一小块精巧糕点,迅速塞给眼巴巴望着他的瑾棉的李牧川,闻言转过头,“难道是那套…少主服?”

他这话音刚落,厅堂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明亮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叶惊秋身着华服,内里以金线锁边,外罩一件月白的薄纱袖衫,那颜色像是将天揉进了月光里,浅淡得几乎化入风中。

行走间广袖垂落,纱料上金银双线交替绣成的卷云纹随之翻涌。

垂坠至地的下摆在青石板上迤逦而过,腰间束着条异彩纷呈的腰带——碧玺、海纹、月光石错落交织,垂下长短不一的流苏,在衣袂间荡开星星点点的流光,恰似将天地间的灵秀都织进了这一袭衣衫之中。

尚有一年加冠,因此他并未束冠,青丝大部分自然披散而下,仅于两侧各取一缕发丝,向后梳拢,在脑后以一枚青玉环松松束住,编作一道极细的发辫,隐于发间。

他一路行来,众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追随于他,直至他在那空置的主位前翩然落座,周遭才传来小声的夸赞。

李牧川看得有些发怔,连递给瑾棉的糕点都忘了松手。

“好漂亮!”瑾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去拽的身旁李牧川,小手指向主位,声音又清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师叔,师叔!你快看!师父好漂亮呀!”

李牧川被她拽得回过神,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嗯嗯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叶惊秋身上,像是被摄去了心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惊秋恰在此时抬眸望来。他亦是第一次穿着如此隆重的礼服,往日师父在时,从不需他这般正式登场。

纵然面上维持着从容,心底终究藏着生疏与忐忑。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捕捉到那个呆愣住的李牧川。

见他这般模样,叶惊秋并未出声,只是无声地递去一个问询:“好看吗?”

这三个字如同羽毛轻抚过李牧川的心尖。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神魂,顾不上周围还有许多目光,无比认真地点头,用口型回应:“好看。”

得到了这笨拙却无比肯定的回应后,叶惊秋睫羽微垂,他端起身前那只白玉酒盏,徐徐起身。

广袖随着他的动作如流云般垂落:“诸位。”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宴厅的每个角落,原本喧闹的场面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于主位之上的那抹身影。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稳:“今日之宴,本应由师尊主持,与诸位同庆佳节。然师尊因要事缠身,暂未能归。”

他略一停顿,手持酒杯,向坐在下首首位的绍云去微微颔首致意,动作间是全然的尊重:“惊秋不才,受绍掌事及诸位信赖,暂代师职,主持此次宴会。仓促之处,还望海涵。”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端正:“今夜良辰,佳肴美酒皆已备下,望诸位不必拘束,尽兴而归。”

话音落下,他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他的动作,满堂弟子纷纷举杯相应。清冽的酒液入喉,伴随着杯盏落案的清脆声响,这场盛宴便算正式开始了。

颜光阁向来规矩不多,氛围宽松。叶惊秋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弟子们笑嘻嘻地团团围住。

年轻人性子活泼,又难得有机会与少主如此亲近,此刻都争着想要抢到这第一个向他敬酒、送上祝福的彩头。

叶惊秋被围在中间,有些应接不暇,脸上满是无奈与纵容。

李牧川本在稍远处看热闹,却被江枕戈推搡着挤进了人群中心。他看着眼前这阵仗,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是随大流敬一杯,还是…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只熟悉的白玉酒杯,越过了周围所有举起的杯盏,独独递到了自己面前。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叶惊秋抬眸看着有些怔愣的李牧川,目光在他身上久久留恋,唇角的笑意也随之蔓延开来:“不想同我喝一杯吗…李小阁主?”

夜色渐深。

颜光阁的佳酿虽然后劲绵长,但阁中弟子皆懂得分寸,并无人贪杯失态,大多只是微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

场中唯一的例外便是瑾棉。

她趁着叶惊秋被几位弟子围着说话的间隙,偷偷趴在桌边,就着师父那只未曾喝完的白玉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那酒液入口清甜,她只当是糖水,却不知其后劲在她嚼着点心的时候袭来,嘴里的东西还未咽下去,便晃晃悠悠倒在叶惊秋的膝上。

此刻她正晕晕乎乎窝在绍云去的怀中,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无意识咂咂着。

绍云去一手揽着她,防止她滑落,另一手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满是慈爱。

叶惊秋送走最后一波敬酒的弟子,回身便瞧见这景象。他走到绍云去身边,低头看着瑾棉的睡颜,轻声叹道:“这丫头…”

李牧川也凑了过来,怕吵醒了瑾棉,便放低声音对叶惊秋说:“这下好了,明日醒来,看你这严师还舍不舍得训她。”

“绍姨,您也辛苦一晚上了,给我吧。”叶惊秋说着,朝绍云去伸出手,“我今日带她回逢春台住。若是她半夜醒了闹腾,也不会打扰到您休息。”

绍云去也确实有些乏了,见叶惊秋主动要求,便笑着将怀里软绵绵的小人儿递了过去:“也好,这孩子睡得沉,应当无碍。若真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叶惊秋小心将瑾棉接了过来。小姑娘一落入熟悉的怀抱,闻到师父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即便在醉意朦胧中,也下意识伸出小胳膊,紧紧扒住了叶惊秋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嘴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看着叶惊秋近在咫尺的容颜。

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确认了是谁,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开始嘟嘟囔囔:

“师父…师父…”她一边叫,一边用热乎乎的小手去摸叶惊秋的脸,“你今日真好看!最好看!比花花还好看!比月亮也好看!就是…就是最好看!”

她翻来覆去地把“好看”、“最好看”这几个有限的赞美之词说了好几遍。

叶惊秋被她这醉后的童言稚语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软成一片。

他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些,空出一只手,轻轻将她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拨开,低声应道:“嗯,师父知道了。睡吧。”

“要不我来抱吧,你今日也费神了。”李牧川低声询问,想接过他怀里的瑾棉。

叶惊秋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轻轻摇头。

他抬眼,对刚送走最后一波弟子正围拢过来的江枕戈与段千传说:“你们都早些去休息便好,这里不必挂心。”

他的话语是对众人的,但下一刻,他却稍稍偏过头,视线落回李牧川脸上,带着一丝独独给予他的许可与亲近:“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逢春台。”

江枕戈闻言,看了看叶惊秋,又看了看瞬间眉目舒展的李牧川,了然地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走了走了,我们别在这儿碍眼了。”

段千传从善如流跟着江枕戈转身离去,将这片夜色留给了他们。

李牧川哪里还会拒绝,他立刻点头,像是生怕叶惊秋反悔似的:“好,我跟你去。”

他不再试图去抱瑾棉,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到叶惊秋身侧,与他并肩,一同朝着逢春台的方向走去。

“我也觉得你今日很好看。”

“...聒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