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静静卧在栖山蜿蜒的石阶上。
宴会的喧嚣已被隔绝在山谷的颜光阁内,而这也不是去栖山楼的必经之路,此时唯有夜风的簌簌声。
绍云去独自一人走到了这半山腰上,孤悬于清辉中的小亭。她驻足亭中,声音平和:“出来吧。”
唯有风过。
绍云去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着。片刻,她语气里添了一丝恼怒:“要我请你吗?萧阁主?”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如一片被夜风卷落的竹叶,轻飘飘自亭檐上方翻落,立在绍云去面前。
正是那位失踪多日的颜光阁阁主,萧离。
他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仿佛刚才刻意隐匿行踪让绍云去着急的不是他本人。
“我就知道。”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熟稔,“我一踏入这里,你绝对会感受到。”
绍云去看着他:“我与栖山命脉相连,怎会觉察不到?”
她找了地方坐下,素手轻抬,便有一只夜栖的山雀扑簌着翅膀,乖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倒是你,明明都到这里了,怎不回阁中?你挂念的人都在,还有瑾棉那孩子,方才宴上还念叨着你不知又去哪儿云游了。”
萧离信步走到亭边,凭栏远眺,将山下的光影尽收眼底:“回去作甚?听惊秋那小子板着脸汇报公务,还是看另外几个是如何变着法子偷懒清闲的?”
他回过头:“我看他们把我那小金库打理得挺好,用不着我操心。”
“你是怕他们追问你此行踪迹吧?”绍云去一语道破,“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明明都到家门口了,却躲在这里吹风,是不想让他们担心,还是追查的事太过危险?”
萧离脸上的笑意淡去,他在绍云去旁的石凳上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是久攸。”
绍云去眼神一凛:“真的是它?”
“嗯。”萧离颔首,“之前我隐隐感受到一丝它的气息在西北方向出现,便立刻追了上去。在杏林村附近与他短暂交手。没想到他实力恢复如此之快,一时不察,吃了点小亏。”
他简略地带过了受伤的过程,重点落在了后面:“当时我不敢动用灵鸟,是怕他能循着灵鸟的轨迹,反向找到我们布下的结界。”
“他的目标是什么?”绍云去问道。
“龙脉。”萧离吐出两个字,石破天惊,“伴生龙脉。”
他看着绍云去,一字一句道:“你应该清楚,伴生龙脉并非天生地养,而是由这万里疆土之上,黎民百姓的生机命脉汇聚、滋养而成。朝廷气运与民生福祉,本就是一体两面。”
绍云去瞬间明了:“所以,它这么多年蛰伏暗处,其实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侵蚀百姓,危害朝廷。从药人,到子歇村…都是为了玷污这伴生龙脉,从而动摇国本。”
“正是如此。”萧离肯定了绍云去的推断,“药人是控制官员,子歇村是渗透朝廷。这两种方式,都是在从根源上蛀空伴生龙脉的根基。久攸所图绝非一朝一夕。”
他看向山下那片看似繁华安宁的灯火,声音低沉:“云去,我们必须万分小心。惊秋他们这几日经历的所有事情,恐怕也只是久攸庞大棋局中的一环。在摸清他全部计划之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萧离站起身,将一枚形似泪珠的珠子放在绍云去手上:“这个,你尽快找个时间给惊秋,他会明白的。”
他目光深远,仿佛已穿透夜色,看到了那潜伏在盛世之下的巨大危机:“久攸的目标是龙脉,那么他的手必然已伸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明白了。”绍云去消化了半晌,最终缓缓开口,“阁内之事,以及孩子们,我会看顾好。你且安心养伤,暗中查探。只是…”
她轻叹口气:“有些担子,并非你一人扛起才是最好。惊秋他们,早已不是需要完全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
萧离默然片刻,终是轻轻摇头,目光投向栖山楼的灯火,仿佛能看到隐藏在后面的颜光阁,那里有他牵挂的一切。
“正因为他们羽翼渐丰,我才更不愿意让他们过早直面这些事情。”他似乎看到了那几个弟子咋咋呼呼的样子,“我本以为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
“对了。”绍云去起身,动作轻柔地将掌心的山雀引到了萧离的肩头。
那小生灵歪着头,用喙轻轻梳理了一下羽毛,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那位的弟子,目前正在颜光阁。”绍云去停住上山的脚步,“看来他后继有人,咱们可以稍稍安心了。”
萧离没有追问细节,譬如那位弟子姓甚名谁,性情如何,绍云去这一句提点,便已足够。
他只是侧过脸,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肩头小鸟的羽翼,心中泛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怀念,是感慨,更是一丝如释重负。
“是吗…”他低声应道,“那便好。”
绍云去不再多言,她深知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回头看了萧离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只依偎着他的鸟雀上,不知是说给谁听:“你也记得回家。”
话落,她不再停留,身影翩然没入亭外,几个呼吸间便与月色山色融为一体。
亭中再次只剩下萧离一人,以及肩头那份微小却真实的温暖。
回家。
这两个字轻轻敲在他心上。他再次看向那片熟悉的灯火,里面有让他头疼又骄傲的弟子,有吵吵闹闹却足以托付生死的伙伴,有需要守护的平静日常,如今,又多了一份来自故人的传承与希望。
肩头的山雀“啾啾”轻鸣了两声,似乎在催促。
他终是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
“罢了。”他自语道,身形一动,便如一片流云,悄无声息地自亭中飘然而起,向着山外掠去。
许是因为昨日喝了一点酒睡得早,除了发现卷宗还未结尾挑灯夜战的叶惊秋,和特意派人来传话说不用早膳的绍云去外,众人都一大早就坐到了饭桌前。
“牧川哥,你昨日在哪睡的?逢春台?”江枕戈一边夹着小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打探。
李牧川摇头,神色如常:“惊秋说我在会影响他,安顿好瑾棉我便回去了。”
“啊?”江枕戈动作一顿,语出惊人,“我还以为你俩睡一张床呢。”
“你说什——”李牧川手上的筷子一抖,刚夹起的菜“噗通”一声掉进面前的汤里,滚烫的汤汁瞬间溅了他满身,留下几点醒目的油渍。
江枕戈见状,接过侍女及时递来的帕子,顺手往李牧川那边一丢:“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除了秋哥看不出来外,阁中谁还不知晓?说不定秋哥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牧川手忙脚乱地擦着衣袍上的污渍,竟是从耳根红透到了耳尖。
他将目光投向桌对面的瑾棉寻求支援,却见小家伙眼神乱瞟了几下,最终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手里那个小巧玲珑的包子。
他又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看向段千传。段千传倒是镇定,只微微挑了挑眉,便若无其事地吩咐身旁的侍女:“将李小阁主的汤碗撤了,换个新的来。”
“方才撤出去的那只碗是谁的?吃法真是别致。”
叶惊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众人皆是一怔。只见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倦意。
他极其自然地在李牧川旁边的空位坐下,视线在桌上琳琅的早餐上转了一圈,随口道:“看着不错,我也来一份尝尝。”说着,便拿了筷子去夹。
“哎,秋哥——!”江枕戈几乎是蹦起来拦下了他伸出的手,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解释那碗汤的来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惊秋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看到江枕戈那副欲言又止、仿佛生怕他吃了什么不干净东西的模样,又瞥见身旁李牧川略显僵硬的坐姿和微红的耳廓,心下虽不明所以,却也隐约猜到几分。
他收回了手,示意作罢:“好,那换一样。”
江枕戈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热情地推荐:“秋哥你尝尝这个汤包,鲜得很!”
叶惊秋从善如流夹了一个汤包,眼角余光却将李牧川尚未完全褪去的窘态和桌上众人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将汤包放入李牧川新换的碟中,语气平淡自然:“这个不错,你试试。”
李牧川看着碟中那个晶莹剔透的汤包,又看看身边仿佛只是顺手为之的叶惊秋,意识到他方才是为自己开脱。
转念又想他怕是听到了江枕戈之前说的话,心头那点尴尬被一股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让他一时忘了去计较方才江枕戈的口无遮拦。
叶惊秋没来得及吃几口,便有侍女前来轻声禀报,说绍云去有要事,请他速去一趟。
叶惊秋闻言,对众人微一颔首,便起身离去。
李牧川看着他几乎没动过的粥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
到了绍云去的住处,只见她正站在门口,轻抚着一株兰草的叶片,似有不解。
“绍姨。”叶惊秋唤道。
绍云去抬头,见是他来了,便指着那株兰草道:“惊秋,你来得正好。瞧瞧这草,前些日子还生机勃勃的,不知为何,这几日竟无端端生了黄叶,看着叫人心里不踏实。”
她话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仿佛这草木的细微变化,牵动着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叶惊秋目光扫过那几片略显萎黄的叶子,他知绍云去与栖山草木灵气相通,感知敏锐异于常人,便道:“或是近日天气反复所致,我稍后让懂花木的弟子来看看。”
绍云去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花草,话风随即一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叫你过来,是阁主又传了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昨日萧离交给她的珠子,递到叶惊秋面前。
珠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又奇异的光泽,内部好似在隐隐流动着什么。
“他托我把这个给你,”绍云去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缓声道,“他说,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叶惊秋的视线在触碰到那枚珠子的瞬间,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他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眸看向绍云去:“师父他…还说了什么?”
绍云去轻轻摇头:“信很短,只交代了转交此物。他既将此交予你,便是认为你有能力处置,或者…此物与你有某种关联。”
“绍姨,”叶惊秋忽然问道,“你拿着它,有没有感觉…有什么感觉?哪怕是最微小的念头,比如,希望这株兰草立刻恢复生机?”
他依旧没有去接那枚珠子。
绍云去看向掌中之物,神色间并无异常,只是依言感受了一下,随即坦然摇头:“没有。若硬要说有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柔和看向叶惊秋:“那便是希望你们这些孩子,都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叶惊秋听完,竟是极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做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举动——抬起手臂,用袖袍完全遮住自己的手掌,示意绍云去将珠子放在他的衣袖上。
绍云去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将那颗珠子轻轻放在了上面。
叶惊秋这才小心翼翼将珠子拢住,彻底隔绝了与皮肤的直接接触。
他对上绍云去询问的目光,解释道:“此物名为‘愿珠’。它不会凭空创造愿望,但会捕捉并放大持有者心底最真实、哪怕是最微小的渴望。您心系我等,所求唯有平安,故手持此物心念澄澈,不为所动。”
他顿了顿:“可若换一个心有贪念、执念或强烈不甘的人…这枚愿珠,便会成为点燃欲念,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溺于被无限放大的渴望里,最终…恐怕会为了实现那被扭曲的愿望,不惜一切代价。”
绍云去听完,看着叶惊秋隔着衣袖紧握的愿珠,不由扶了一下额角:“竟是这样凶险的东西…阁主他,真是给你出了个难题。”
叶惊秋看上去心情尚可。师父能辗转送来如此关键的物件,说明师父此时但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并且依旧牢牢掌控着局面:“无妨。既然师父指明了方向,我去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