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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愿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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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愿珠仔细捏在袖中,又向绍云去询问了几句关于那株兰草异常的具体情况记在心里,准备一并查证,随后便告辞离开。

叶惊秋没有立刻回逢春台处理未完的事物,而是脚步一转,朝着颜光阁的藏书楼走去。

他需要先查阅所有与愿珠相关的古籍记载,可能会找出这愿珠的源头与破解之道。

藏书楼内静谧无声,往来的弟子只是微微行礼,并未出声,之后便去干各自的事情。

叶惊秋径直走向存放奇闻异志的区域,身影在高大的书架间穿梭,扫过一排排书脊。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正想去取书架顶层一本看似蒙尘甚厚的《海外异物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轻松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叶惊秋心下了然,回头果然对上了李牧川带着笑意的眼睛。

“找什么呢?我来了那么久,竟没意识到。”李牧川将书递给他,顺势靠在他旁边的书架上,“早饭没吃几口就被叫走,事情很棘手?”

他敏锐捕捉到了叶惊秋眉宇间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

叶惊秋接过书,指尖无意间擦过李牧川的手掌,他并未隐瞒,想着是在藏书楼,便放低了声音:“师父送来了一件东西,就是儿时用来逼着我练功的‘愿珠’。”

李牧川只觉耳熟,思索了一番:“那时我不在颜光阁…”

叶惊秋一边快速翻阅着手中的《海外异物志》,一边解释:“我当时只想练好剑,却懒得挪窝。只是碰了这珠子一下,竟硬生生练了三日。”他说着,摊开手,用袖角垫着那枚珠子,想比对书上的图样。

李牧川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这枚珠子:“就是这东西?看着倒是…”他话音未落,手指出于习惯,竟直接触碰到了愿珠的表面。

就在指尖与愿珠接触的刹那,李牧川骤然抬头,目光直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叶惊秋,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瞬间的茫然,有被陡然放大的炽热,还有一种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深埋在心底的渴望。

叶惊秋在他手指触碰到愿珠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出手,一把将愿珠从李牧川指尖夺回。

“牧川?”叶惊秋蹙眉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清楚知道愿珠会放大什么,而李牧川此刻眼中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情绪,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李牧川回神,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惊醒。

他眨了下眼睛,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波澜,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日的语调:“没事。这东西…确实邪门。”

刚才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的、几乎冲破理智堤坝的愿望…是与身边这个人相关的、他平日绝不敢轻易表露分毫的妄念。

叶惊秋看着他掩饰的样子,再想到他刚才那几乎要将自己灼穿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册上,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都说了,此物凶险,不要乱碰。”

李牧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藏书楼逼仄得让人呼吸困难。

刚才那被放大到极致的渴望还未消,与眼前人强作镇定的模样交织在一起,无端生出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感觉。

“知道了。”李牧川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我去备马,咱们出发?”

得到叶惊秋肯定后,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藏书楼,背影都透着一股难得的狼狈。

叶惊秋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叶惊秋将书中关于愿珠的几页关键信息默记于心,又将珠子妥善收好,这才径直朝着栖山楼门口走去。

然而,刚到门口,他却微微一愣。

只见门前不止站着牵马等候的李牧川,旁边还立着江枕戈、段千传,甚至连平日里神出鬼没的阿絮也抱着手臂,笑嘻嘻靠在门边。

这阵仗让叶惊秋脚步顿了一下,探究的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询问:“你们…都要去?”

他视线掠过旁边那辆显然是为两人出行准备的轻便马车,陈述事实:“这马车,怕是坐不下。”

江枕戈闻言,立刻摆手解释道:“我是陪段大夫来的,他想去看看杏儿那孩子,我们正好在此处遇上了牧川哥,正巧聊了会儿。”

段千传迎着叶惊秋的目光,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神色间对那孩子的挂念显而易见。

这时,阿絮从门边跃至叶惊秋面前,带着点委屈开口:“主人!这么好玩…不是,这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不带上我?我可是听说了,那什么珠,诡异得很!”

“阿絮…”叶惊秋伸出手去戳阿絮的眉心,“你有更紧要的事情去办。”

阿絮立刻站直了身体:“主人请吩咐。”

“皇城那边,需要一双眼睛。”叶惊秋环视一圈往来宾客,压低声音道,“你即刻动身,盯着江小阁主那边查到的线。一旦有异动,无论大小,立刻通过密道传讯回报,不得有误。”

这任务关乎龙脉与国本,至关重要,需要阿絮这等身手卓绝又机变百出的人才能胜任。

阿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正色道:“是!阿絮明白!” 话音刚落,他身影一晃,便窜出去老远。

打发了阿絮,叶惊秋的目光重新落回段千传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想去看杏儿,是担心孟家之事牵连到她?”

段千传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杏儿是他在这个世上所剩无几的,可以在意的人了。

叶惊秋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养青鸾的孩子是养,多养一个杏儿,也不过是添双筷子。”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段千传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但是。”叶惊秋话锋一转,“此事必须悄悄进行,绝不能暴露颜光阁的位置,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杏儿与颜光阁的关联。枕戈,你协助段先生,务必办得干净利落。”

江枕戈看上去比段千传还要兴奋,忙不迭应了下来:“放心,定不辱命。”

叶惊秋补充道:“另外,我与牧川不在阁中期间,你们二人需多费心,与绍姨一同看顾好阁内诸事。若有急务,可按旧例先行处置,一切以稳妥为上。”

江枕戈与段千传皆正色应下:“是。”

诸事安排妥当,叶惊秋这才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的李牧川:“我们出发吧。”

李牧川立刻掀开了车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等你这句话了。”

马车行驶在离开栖山的道路上,车轮辘辘,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只余下车厢内一方静谧的空间。

李牧川看着对面正闭目养神的叶惊秋,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点试探:“惊秋。”

“嗯?”叶惊秋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你…”李牧川斟酌着词句,“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或许不需要那劳什子愿珠,我就能帮你实现。”

叶惊秋缓缓睁开眼,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思索,然后才开口:“有。”

“想让师父平安归来,不再涉险。”

“想让姐姐的身子能好起来,不再受病痛折磨。”

“还想…让这天下,海晏河清,再无妖邪作祟。”

他每说一句,李牧川的眼神便柔和一分,他都知道,这些都是叶惊秋内心最真实、最沉重的牵挂。

然而,叶惊秋说到此处,话语却微微一顿,反问道:“你问我这个,是觉得我有什么愿望…关于你吗?”

李牧川被他如此直接地点破心思,心头一跳,但他并没有否认,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回答:“前两个,我力所不及。第三个,我愿与你一同努力,毕生所向。”

他向前探去,手臂撑在叶惊秋两侧侧:“但若真有关于我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你说了,我一定能做到。”

叶惊秋也不躲,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光掠过。

“我想…”要往下说的那刻,下意识逃避的记忆,又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两年前的一场大战。

他只记得自己被一道阴毒至极的力量贯穿胸腹,剧痛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意识涣散之际,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不知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多久,当他终于挣扎着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时,几乎是立刻就用目光在房间里搜寻,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李牧川。

他挥开了上前阻止的医者,强撑着支离破碎的身体,执意要下床。

他有一种预感,他必须立刻找到李牧川。

他扶着墙壁,踉跄着,循着冥冥中的牵引,走到了颜光阁那座旧祠外。

李牧川背对着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那尊蒙尘的神佛像,一下一下,用力磕着头。

额角早已一片青紫淤血,甚至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平日里爽朗飞扬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能做的都做了…上好的药,我的修为灵气,我能给的都给了…”

“让他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字字泣血般的祈祷,比当初那道致命伤更让叶惊秋痛苦。

他这才明白,自己体内那股支撑着他熬过最危险时期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和而坚韧的灵力源头,是李牧川几乎毫无保留的渡送。

他僵立在门外,看着李牧川那因为极致恐惧和绝望而不断颤抖的背影,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灵魂都碾碎的悲恸。

原来…他是这样活下来的。

从那一刻起,叶惊秋便敛了所有心意。他是颜光阁的少主,是注定要挡在灾厄最前方的人。

他不知何时便会像这次一样,甚至更惨烈的为守护这一切而死去。

他怎能放任自己那早已滋生的情愫,去回应李牧川这般沉重决绝的心意?

若他终究难逃一死,难道要让李牧川余下的漫长岁月,都活在对他的思念与痛苦之中,时时念着他,不得解脱吗?

他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推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然后在某一刻走向他既定的、或许充满牺牲的命运。

叶惊秋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嗓音说道:“我想…你之后每次上战场,都能平平安安回来。”

这句话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仿佛只是一个挚友间最寻常不过的祝愿。

李牧川闻言,忙重重点头:“我答应你!一定——”

“嗯。”叶惊秋打断了他未尽的承诺,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多谈。

只有叶惊秋自己知道,在李牧川问他的那一瞬,在他心底最深处叫嚣的、被他用理智死死压住的,绝不仅仅是这样一个愿望。

他想要的,远比“平安归来”更多,更贪心,也更难以宣之于口——他想要的是长相厮守,是并肩看尽山河,是可以给那份他早已分明、却不得不亲手推开的心意一个回答。

那份被不愿让愿珠窥见的妄念,正伴随着两年前旧祠外那绝望祈祷的声音,让他陷入一遍遍的煎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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