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越靠近港口,空气越发湿润,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当马车慢悠悠停下时,叶惊秋与李牧川不约而同地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与他们预想中的任何情况都截然不同。
没有阴霾,没有愁苦,更没有妖邪盘踞之地应有的压抑感。
相反,眼前的珠泪港即便在寒冬,也桅杆如林,船只进出繁忙,街市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商铺旗幡招展,叫卖谈笑声不绝于耳。
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满足的的笑容,一派繁华兴盛、安居乐业的景象。
李牧川蹙眉:“看起来倒是比皇城某些地方还热闹祥和。” 这与他预想中那个被愿珠蛊惑的魔窟大相径庭。
“先在前面停下吧。”叶惊秋对李牧川道。
马车在街边停稳。李牧川跳下车,却不急着走,而是伸手稳稳扶了叶惊秋一把,待叶惊秋也安然落地,这才扯过两根缰绳,轻轻一纵身,跃上了自己的马背。
他坐在马背上,一低头,正好看见叶惊秋下意识伸出的、此刻却空荡荡的手。
李牧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握着两副缰绳的手紧了紧,语气再自然不过:“街上人多眼杂,我来牵马,你在旁边走,也好仔细看看。”
这话说得随意,意图却分明。
他不动声色将叶惊秋护在了相对安全、不受车马直接冲撞的内侧,自己则控马行于外侧,既能稳稳牵引,又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叶惊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又抬眼望向马背上那个一脸坦荡的家伙,终究是没说什么,只翻身上了马背,与他并辔而行。
“又来。”叶惊秋目视前方,听不出喜怒,“等真的有情况发生,不还得我出面。”
李牧川咧嘴一笑,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顺着他的话就往下接:“那当然要分情况!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马车失控撞过来,或者路边摊子倒了砸过来,这种糙活儿肯定是我先——”
“胡说。”叶惊秋不等他说完那不着调的话,便出声打断,却也并未真的动气。
两人一马并一马,你一言我一语,穿行在这座港口。
“喏,看那位。”叶惊秋突然出声,用眼神示意李牧川往斜前方看去。
摊铺面前站着一位衣饰华美的妇人,正对着摊贩送上的一盘在这个季节、这个地点绝不该出现的新鲜水果挑挑拣拣。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拿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
然而,她咀嚼了几下,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仿佛在追寻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随即眼底快速掠过一丝茫然。
像是突然忘了自己为何站在这里,为何要品尝这盘水果,甚至忘了此刻挂在脸上的笑容因何而起。
那瞬间的空洞之后,她才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水果上,笑容依旧。
“那边也是。”叶惊秋继续道。
旁边茶馆里的喧嚣引起二人注意。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举杯畅饮,笑声洪亮,高谈阔论着近来的生意如何一帆风顺,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已与他们无关。
但他们的眼神偶尔会短暂碰撞,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情绪或信息交流,那对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彼此都还维持着这万事如意的假象。
其中一人笑着笑着,声音会毫无征兆地突兀停顿一瞬,眼神有片刻彻底的放空。
然后,那笑声又像是被强行续上,以更响亮的音调掩盖过去。
李牧川虽不如叶惊秋观察得那般细致入微,却也敏锐地感觉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协调。
他微微侧头,靠近叶惊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像是所有人都被抽掉了几缕魂儿,只剩下个空壳子在这里。”
叶惊秋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赞许:“不错嘛,有做少阁主的潜质。”
李牧川立刻摇头:“不及你。”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在他心里,叶惊秋便是最好的,无人能及,包括他自己。
“油嘴滑舌…走吧,先去打听一下愿珠阁。”叶惊秋夹了下马腹,连带着李牧川的马也往前窜了一下。
两人寻了地方,安置好马匹,李牧川随手拦住一个提着菜篮的女子,客气地问道:“这位娘子,打扰了。请问那愿珠阁在何处?我们想去见识见识。”
那女子一听“愿珠阁”三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热情指着城镇的方向:“就在那边,最高的那栋琉璃阁!漂亮着呢!两位是外乡人吧?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叶惊秋顺势问道:“确是…我们二人听闻愿珠阁能实现心愿,不知何时开放?又如何才能求得愿珠?”
“每日午时三刻,这还早呢。”女子答得飞快,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炫耀语气,“不过啊,想要求得缈愿君大人的愿珠,可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得看机缘,更要看诚意。”
“诚意?”李惊川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是啊!”女子用力点头,“金银财宝自然是少不了的,但缈愿君大人更看重的是心诚!可不光是金银,有时候是你心底最真的渴望,或者…嘿嘿,反正玄乎着呢!”
她说着,自己也露出些许向往的神色。
告别了女子,李牧川看向叶惊秋,眉头微蹙:“用渴望去换?这听起来比明码标价更邪门。”
叶惊秋目光扫过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解释道:“明码标价尚有底线,以渴望或诚意为筹码,才是真正的无底深渊。人心贪欲,如何衡量?”
正说着,旁边一个坐着晒太阳,衣着略显潦草的老者,忽然嗤笑一声,嘟囔道:“又一个被骗了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街上的喧闹淹没,但叶惊秋和李牧川何等耳力,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立刻向那老人看去。
然而老者对上了他们的目光,立刻将头埋得更低,用破旧的草帽遮住脸,蜷缩起身子,假装熟睡,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午时三刻…还未开始…”叶惊秋不再看老者,望着愿珠阁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
随后他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到身旁的李牧川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前阵子凯旋,听说和大将军夺下了一座城,战果斐然。”
他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李牧川身上扫了个遍,从那身料子寻常却剪裁合体的劲装,到腰间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佩玉,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到对方脸上,尾音微微上扬:“陛下…一定龙心大悦,赏赐了不少金银吧?”
李牧川何等了解他,立刻从那语调里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认准了此地花费不菲,又懒得动用颜光阁公账,直接把主意打到他这份私房上了。
他非但不恼,反而十分上道接住这话头,手臂潇洒一挥,指向不远处那家最为金碧辉煌的酒楼:“岂能委屈了你?我请你住最好的酒楼,吃最贵的席面!”
叶惊秋闻言,故作沉吟了片刻,才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此…那我把逢春台送给…”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李牧川眼中瞬间亮起的、带着讶异和某种更深期待的光,才不紧不慢地接上:“…逢春台最大的屋子…的前面的古树…的叶子送给你。”
李牧川眼中的光霎时定格,随即失笑,带着点抱怨:“…竟送些没用的东西。”
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不满,反而透着一种被这人近乎幼稚的玩笑话取悦了的纵容。
“礼轻情意重。”叶惊秋瞥他一眼,转身率先朝着那酒楼走去。
李牧川看着他的背影,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走入那家宾客盈门、喧闹非凡的“映泉居”。
一踏入其中,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叶惊秋和李牧川,也不由得再次为这远超规格的奢华感到讶异。
酒楼内部雕梁画栋,极尽奢靡。白玉为柱,金石铺地,穹顶镶嵌着夜明珠,即便在白昼也流转着温润光辉。
跑堂的伙计穿梭如织,个个身着锦缎,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与街上那些微笑截然不同,这里的笑容里掺杂着对金钱和权势最直接的欲望。
李牧川出手阔绰,直接要了楼上一间雅座。
他看着那菜单上闻所未闻的珍馐和令人咋舌的价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咋舌:这地方的物价,简直比皇城最烧钱的销金窟还要翻上几番。
“好家伙。”李牧川压低声音,把菜单推到叶惊秋面前,“这地方…怕是比醉仙楼还要阔气三分。一个港口哪来这般物力财力?若是让叶伯伯和陛下知道,不得给这查了?”
叶惊秋应了一声:“那就告诉他们。”
他端起桌上店小二刚奉上的、釉色莹润如玉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异常昂贵的瓷器传来的温润触感,继续道:“等此间事了,查清根源,我便给父亲写信。这般规模的财富,绝非无根之木,背后牵连恐怕不小,朝廷理应知情。”
他的思路清晰而直接:此地异常,已涉及国本民生,于公于私,都必须上报。
但这上报,是在他们掌控局面、查明真相之后,而非贸然打草惊蛇。
正事议定,雅座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叶惊秋的视线落在了面前那本以金线镶边的菜单上,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光是看名字就觉奢靡的菜式。
最终,指尖不偏不倚,轻轻点在了价目最顶端、那道名为“稚童笑”的菜品上。
他抬起眼,看向李牧川,眸子里带了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我可以点菜了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这个。”
李牧川顺着他指尖看去,看清那道菜后面令人咋舌的数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宰起他来是真不手软。
但他对上叶惊秋那双带着点挑衅的眼睛,那点肉痛瞬间被一种“随他高兴”的纵容淹没。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带着武将的豪气应得干脆:“点!”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冲着跑来的店小二扬了扬下巴,指着菜单上另外几道价格不菲的招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上来!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开一坛!”
既然要装阔绰打探消息,那就要装得像样。
更何况…他看着叶惊秋微微扬起的唇角,心里那点破财的郁闷也烟消云散了。
千金难买他高兴。
趁着上菜的功夫,叶惊秋细致扫过大厅内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食客。
他们衣着光鲜,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桌上堆砌着山珍海味,许多菜肴仅仅被动了几筷便被撤下,其浪费程度令人心惊。
他们的谈吐内容,也无非是炫耀自己新得的宝物、畅谈仿佛从天而降的顺利生意,或是讨论着下次去愿珠阁该许下何等愿望。
言语间充满了对愿珠阁和那位缈愿君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赖。
“你看他们,”叶惊秋的声音在这片喧嚣中清晰传入李牧川耳中,“挥霍无度,醉生梦死,所求无非是更多的财富、更美的容颜、更虚无的运势…所有这些被轻易满足的欲望,恐怕都拜那愿珠所赐。”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昂贵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而这酒楼的奢华,正是建立在这种被扭曲的欲望之上。”
李牧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觥筹交错间的人们,沉声道:“用虚无的愿望,换取真实的财富与眼前的奢靡…这生意,倒是做得一本万利。”
他的语气里带着武将对于这种虚假繁荣本能的警惕。这金碧辉煌的地方,在他眼中,已然与沙场之上那些诱敌深入的华丽陷阱无异。
一个小二端着造型别致、香气异常浓郁的炖盅热情迎上来:“两位客官久等了!这是本店的招牌‘稚童笑’,请慢用!”
李牧川方才点菜时便觉这菜名有意思,不由问道:“稚童笑?”
“正是!”小二带着几分炫耀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此汤需取未足月的灵猿胎崽,佐以其母猿的泪水及七种温补灵药,以文火炖煮十二个时辰。最妙的是,那灵猿胎崽入盅前,需以特殊手法处理,使其面容呈现宛如微笑之态,方得‘稚童笑’之神髓!这滋味,鲜美中带着一丝先天灵气,堪称绝品!也就是在咱们珠泪港,有缈愿君神通广大,才能时常供应这等稀世珍馐呢!”
随着小二的描述,李牧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残忍的画面。
而坐在他对面的叶惊秋,在听到“未足月的灵猿胎崽”和“母猿泪”时,端着茶杯的手便顿在了半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他微微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小二浑然不觉,依旧热情洋溢:“自从愿珠阁出现,咱们这珠泪港人人都能得偿所愿,心想事成!这日子越过越红火,手头也宽裕!”
他一边布菜,一边热切看向两人:“两位客官气度不凡,若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妨也去愿珠阁试试,缈愿君大人慈悲为怀,定能帮您实现!”
“知道了。”叶惊秋突然开口,打断了小二的滔滔不绝,“下去吧。”
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里透出的无形压力,让小二没来由地心头一寒,后面奉承缈愿君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讷讷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躬身快步退出了雅座。
叶惊秋视线从那盅所谓的“稚童笑”上扫过,他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查。一定要查。给这无法无天的地方端了!”
“冷静点。”李牧川低声道,将一杯新斟的茶推到叶惊秋面前。
他看着叶惊秋眼中罕见的、几乎要失控的怒意,心中了然。
栖山生灵众多,颜光阁不成文的规矩里,便有一条是敬畏生灵,不可妄动杀念。尤其是灵猿一族,聪明一些的除了外貌以及不能开口讲话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如此虐杀取乐,甚至将其端上餐桌,这已非简单的奢靡,而是对生命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