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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愿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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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川的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你动怒。此事绝不能罢休。但越是如此,越需谋定后动,找到根源,才能真正杜绝后患。

叶惊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正因不能打草惊蛇,才更要一击毙命。若是能让灵猿往栖山深处去就好了,还能得绍姨庇护。”

两人最终只是简单用了些清粥素点,眼见时辰将近,他们便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向那座位于城镇最高处、流光溢彩的愿珠阁。

越靠近愿珠阁,人群便越是密集。

周围人们的眼神复杂地混合着贪婪、期待与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仿佛奔赴一场能决定命运的盛宴。

愿珠阁入口处,有身着统一服饰的侍从垂手而立。其中一位见到与周遭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叶惊秋与李牧川二人后立刻迎了上来。

他双手奉上两枚小巧的白玉兰簪花,花瓣莹润,形态逼真,花心处却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泽。

“两位贵客应是初次光临敝阁…”侍从的声音柔和,“请佩戴此簪。此簪更易被缈愿君大人所注意,于稍后的竞拍中,或能增添几分机缘。”

两人收下那簪子,却丝毫不敢碰触其中的花心。随后便依着侍从的指引,随着人流步入愿珠阁内部。

阁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广阔,穹顶高悬,缀满明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他们没有往前挤,而是寻了个靠近廊柱、相对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既能观察全场,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李牧川环顾了一下这过于低调的位置,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叶惊秋,调侃道:“稀奇。叶公子以往不是最喜欢占据最显眼、最能掌控全局的位置吗?今日怎如此谦逊?”

叶惊秋目光扫过前方那铺着华丽绒毯的高台,语气平淡地提醒:“你忘了上次混进拜神仪式的时候?我们也是找了个‘最好’的观礼位置,结果差点被三更月当成祭品,硬灌了一肚子种子。”

李牧川立刻想起那段不甚愉快的经历,讪讪道:“…也是,枪打出头鸟。”

叶惊秋喉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低声对身旁的李牧川道:“要说这富贵,也真算是极尽富贵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明珠和精美绝伦的装饰:“但感觉都是些堆砌起来的表面功夫,透着一股子虚浮。你闻闻这香,浓郁得呛人,哪家正经待客的地方会点这么重的香?怕是寻常客人进来,没待片刻就要被熏跑了。”

李牧川吓唬道:“那按照你说,其实这渺愿君,只会做表面功夫咯——或许是为了掩盖迷香?”

“迷香?”叶惊秋反问,“未必需要那般下作。这满殿的奢华本身不就是最厉害的迷魂阵?让人沉醉在这虚假的繁华里,比什么迷香都来得有效。”

二人还未细说,一个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带着他身边一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子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目光却紧紧黏在叶惊秋和李牧川随手拿在手中把玩的簪子上。

“二位公子...”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恕我冒昧,您二位这簪子…不知可否割爱?我愿意出高价!”

李牧川打量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旁那有些魂不守舍的女子,问道:“方才在门口,便见你盯着我们看,当时为何不说?”

那人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尴尬又畏惧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还下意识左右瞟了瞟:“愿珠阁的规矩,这簪子只能由侍从亲自赠与初次到访的客人,旁人不得转赠或交易。若是私下进行,没被发现也就罢了,一旦被阁中侍从察觉…”

他缩了缩脖子,做了一个被强行拖拽驱逐的手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立刻就会被请出去,永久不得再入愿珠阁!我…我也是看二位气度不凡,似乎对此物并不十分看重,才冒险一问。”

他说着,又补充道:“价格好商量!只要二位肯让,我愿出三倍…不,五倍!”

叶惊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枚白玉兰簪,目光掠过那男子急切的脸,又落在他身旁那女子身上,淡淡开口:“尊夫人似乎…很需要它?”

那男子连忙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心疼钱财,又像是某种无奈:“是是是,内子前次来未能求得愿珠,心中一直郁郁。此次若能得此簪相助,或许能得缈愿君垂怜。”

那女子闻言,眼神里也瞬间迸发出一丝渴望的光芒,紧紧盯着那枚簪子。

李牧川与叶惊秋对视一眼,默契地侧身避开人群。李牧川用气声道:“反正我们也不真拍那劳什子珠子,留着无用,不如换点实在的?”

叶惊秋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李牧川转头对那男子道:“既然阁下诚心要,让与你也无妨。”

一番悄声议价后,竟以远超寻常玉簪百倍的价格成交。那男子千恩万谢捧着簪子,拉着女子匆匆挤向前方。

李牧川掂量着手中意外得来的重重一包银子,忍不住弯起嘴角,凑近叶惊秋耳边,带着点得意:“不仅没破财,还赚了不少。回头给你买处院子?你看上哪处跟我说,我再添些,给你置办一座好的。”

叶惊秋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有点钱留着不好?其实那簪子做工尚可,样式也清雅…”他语气略带一丝惋惜,“若不是知道其中恐有蹊跷,留着戴戴倒也无妨。”

李牧川一听,立刻拍胸脯保证:“买!你喜欢那样的,回头我找最好的玉工给你做,十支八支都行!我留着这些钱干什么?”他顺口玩笑道,“成亲用吗?”

“成亲”两个字一出,叶惊秋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那点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他冷冷瞥了李牧川一眼,抿紧嘴唇,转过身去,只留给对方一个侧影,任李牧川在后面如何低声唤他、找补解释,都再不搭理半句。

李牧川看着他,自知失言,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只得讪讪地守在一边,心里把那句没过脑子的话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叶惊秋环视一圈场地,刚开口说了个“你看——”,李牧川立刻像接了军令般凑近,迅速接话:“看哪!”

叶惊秋被他这过度积极的反应弄得眉心一跳,心想下次外出还不如带江枕戈来,那小子虽然有时候死脑筋,但至少比身边这个家伙安静。

他忍无可忍,伸手在李牧川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示意他闭嘴,同时让他看向前方:“那边那个老丈,衣服上还打着补丁,可你看他盯着台上的眼神,简直像饿狼见了肉。”

“所求愈切,所付愈多。”李牧川道。话音刚落,他却突然反手抓住了叶惊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轻轻握着其手腕。

同时侧过头,带着点不依不饶的追问:“惊秋,我说的对不对,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让叶惊秋僵了一下,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李牧川看似随意实则牢固地握着。

他抿了抿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片刻后,环佩叮当,清音悠扬。

一位身着长袍、风姿绰约的男子缓步走上高台。

他不只为何带着帷帽,气质空灵出尘,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姿态。

他一出现,整个原本喧嚣鼎沸的会场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他身上。

此人,定然就是那位缈愿君。

“诸位有缘人。”缈愿君开口,声音清越柔和,如同山涧清泉,“今日,承蒙厚爱,再赐福缘。”

他没有多余废话,仿佛每一字都珍贵无比。只是轻轻一拍手,一名侍从便应声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铺着玄色锦缎的玉盘。

玉盘之上,以丝绒衬垫,盛放着的正是三枚泪珠状的宝石,其形态与萧离送来的那枚极为相似,但光泽更加流转不定,内里仿佛有氤氲雾气盘旋,散发出一种令人想要占有的魅惑力。

“此三枚愿珠,可助有缘人得偿所愿。”缈愿君的声音如同咒语钻进每个人的心底,“老规矩,诸位可凭自身诚意出价。金银俗物尚可入眼,心中愿力...更胜一筹。”

话落,随着铜锣一响,拍卖便正式开始。

金银珠宝的报价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各种诡异的价码:

“我愿以三月喜乐记忆交换!”

“我献上对仇人的全部怨恨!”

之前那对买了叶惊秋他们簪子的男女,在人群中奋力举手。

那男子高声喊道:“我愿献上半生积累的财运机缘,只求一枚愿珠,解我夫妻困厄!”

他身旁的女子紧紧攥着那枚白玉兰簪,眼神比之前更加炽热。

缈愿君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那女子手上的白玉兰簪上微微停留了一瞬,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柔声开口:“心诚所致,金石为开。这第一枚愿珠,便赐予这对诚心的夫妻。”

侍从立刻将第一枚愿珠送到了那对喜极而泣的男女手中。

第二枚愿珠的争夺更为激烈。最终,缈愿君选择了一位愿意付出“此生关于爱情的所有记忆”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接过愿珠,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解脱与茫然的复杂神情。

轮最后一枚愿珠时,台下众人的情绪几乎到了顶点。

报价声此起彼伏,各种匪夷所思的筹码被抛了出来。

缈愿君的目光在几个出价最高、或者说诚意最特别的人身上缓缓移动。

短暂的权衡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位衣衫褴褛的老者身上。老者嘶哑地喊出了他的价码:“十年阳寿!我愿用十年阳寿,换一个公道!”

缈愿君沉默了片刻,终于,他缓缓颔首:“痴念难消,拿去吧。”

获得愿珠的三人,如同久旱逢甘霖,将那颗小小的愿珠死死攥在手心,贴在心口,仿佛所有的困苦和遗憾都将烟消云散。

而台下绝大多数未能如愿者,脸上则写满了深深的失落。他们死死盯着那三个幸运儿,眼神复杂,既有羡慕,也有嫉妒。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焦虑,显然,他们很快就会为了下一次竞拍,准备付出更多、更珍贵、更难以想象的筹码。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时刻,有个带着几分懒散和不屑的声音,突兀地在叶惊秋和李牧川附近响起:“啧,为了几颗催命符抢破头,真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魂儿太全乎了?”

二人循声看去。一名青年正啃着手中的烧鸡,从上到下都与这地方格格不入。

“两位是刚来的吧?”青年三两口解决掉烧鸡,随手将骨头丢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冲着高台上那位仙气飘飘的缈愿君努了努嘴,“瞧见没,架势摆得挺足,糊弄人一套一套的。”

叶惊秋不动声色,没有接话,眸光里带着审视。

李牧川则保持着惯有的警惕,身体微微侧转,将这个突然出现又言行古怪的陌生人纳入可随时攻击的范围。

青年浑不在意他们的冷淡与戒备,自顾自低声嗤笑起来:“看着人模狗样,被底下这群人捧得跟真神仙下凡似的,说白了…”

他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讥讽:“不过是个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笼子里,连自己本来面目都快忘干净的丧家之犬罢了。”

丧家之犬?

这个词用得极其刻薄而刺耳,与眼前这受万人敬仰、仿佛无所不能的缈愿君形象形成了近乎荒谬的反差。

叶惊秋终于开口:“何出此言?”

青年却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随便说说,看他不顺眼呗。”

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目光里带着厌烦:“这地方,看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一群被抽了魂、蚀了心,还兀自做着美梦不肯醒的可怜虫。”

他转过头,视线在叶惊秋和李牧川之间转了转,最后尤其在叶惊秋身上停留了一瞬:“我看二位眼神清亮,脑子也像是没被那愿珠熏糊涂的,跟这群木头疙瘩不一样。”

他凑近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听我一句劝,这愿珠的水太深,太浑,碰不得。真要好奇这珠泪港的底细…”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不如…我请你们喝酒去?我知道巷子深处有家小馆子,自酿的‘忘忧’很是不错,关键是——还没被这鬼地方的味儿给熏透。”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答,抄着手,像个寻常闲汉般往人群外挤去。

叶惊秋与李牧川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这个青年言行看似跳脱不羁,但是方才对缈愿君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那句意有所指的“丧家之犬”,好似隐隐指向这愿珠阁最核心的秘密。

他对缈愿君的不屑,绝非寻常百姓的抱怨,更像是一种知根知底的蔑视。

与其留在这充斥着扭曲欲望的拍卖场,不如跟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或许真能撕开这迷雾的一角。

“跟上看看。”叶惊秋做出决定。

李牧川立刻点头,但随即补充:“先说好,若真要喝酒,让我来。咱们两个不可一起涉险,总得留一个清醒的在外头。”

他深知江湖险恶,尤其是面对这等来历不明、言语诡异之人,更是大意不得。

叶惊秋看了他一眼,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微微颔首:“依你。”

两人不再犹豫,不远不近跟在那青年之后,随着他一同没入了愿珠阁侧后方一条昏暗狭窄的巷道之中。

巷道幽深,脚下的石板因常年潮湿而长满滑腻的青苔,两侧高墙斑驳,剥落的墙皮下露出暗沉的砖石,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几乎吞噬了所有光线,只有青年的身影在晦暗中隐约可见。

这里与不远处那流光溢彩城镇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阴冷的气息,让人根本无法想象,那富丽堂皇、宛若仙宫的愿珠阁,其后巷竟是这般破败与肮脏。

那青年在一处稍微开阔些的拐角停下脚步,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上。

待身后二人疑惑走近,才缓缓开口:“你身上…”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那被妥帖收好的愿珠,“…有愿珠的气息。”

叶惊秋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手扶向了腰间的剑柄。他身旁的李牧川,右肩也微微后沉——那是长枪将出时最习惯的发力姿态。

虽此刻手无长兵,但他的手已虚扣在腰后短刃上。

青年仿佛没闻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杀意,只是继续说道:“看来,萧离终于把他最得意的‘剑’,指向这里了。”

话音落下,巷道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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