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秋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你…认得家师?”
他无需否认。对方既然能咬定自己有愿珠,也能叫出师父名讳,自己再挣扎也没有用处。
“认得?算是吧。”他含糊地带过,视线在叶惊秋和李牧川之间转了转,最后停在李牧川蓄势待发的姿势上,“这位小郎君,放松点。我若真想对你们不利,在愿珠阁里就可以喊一嗓子,何必把你们引到这地方来?”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瓦,语气带着点嫌弃:“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走吧,说好了请你们喝酒。”
他再次发出了邀请,但这一次,意味已然不同。
不再是漫不经心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
去,还是不去?
“带路。”叶惊秋思量再三,终是开口。
青年带着他们穿过几条更隐蔽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挂着昏黄灯笼的屋檐下,灯笼上模糊地写着一个“酒”字。
他推开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喧嚣的人声和浓烈的酒气立刻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雅致酒肆,而是一个宽敞但低矮的地下空间,粗大的木柱支撑着穹顶,几十张桌子散落其间,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青年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带着二人穿过大堂,走向最里面一个用布帘隔开的稍静角落。
沿路有人跟他点头示意,而后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生面孔。
角落的桌边已经坐了一名老者,见青年过来,老者默默起身,冲青年点了点头。
“是你?”李牧川眼尖,立刻认出这老者正是当时他们在街上打听愿珠阁时,那个蹲在墙角、含糊嘟囔“又一个被‘诚意’糊弄住的”,然后假装睡着的那位老汉。
老者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那副之前在街上的畏缩和麻木褪去了不少。
他看了看李牧川,又看了看叶惊秋:“来点什么?”
“老三样,再…来一坛忘忧。”青年率先在长条凳上坐下。
老者不再多言,又深深看了叶惊秋一眼,那眼神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期盼。
然后便佝偻着背,融入了外面喧闹的人群中。
跑堂的很快端上来几碟简单的小菜和一坛泥封的老酒。青年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散了开来。
“这些人…”叶惊秋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衣着朴素、面带愁苦,眼神却大多还保持着清明的酒客,缓缓道,“与城镇中的那些,相差甚大。”
“是啊。”青年摆了三个粗陶碗,“墙边那位老妇,村里穷,她用儿子孝心换了一袋粮,粮吃完了,儿子也不认娘了。”
他又指向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中年男人:“他拿做木匠的手艺换了笔横财,钱赌没了,手也废了。”
“还有那边几个…”青年声音没什么起伏,“家当、手艺、亲情…能换的都换完了,就剩脖子上这颗脑袋和不知还能撑几年的阳寿了。”
他把倒满酒的粗陶碗往两人面前一推:“舍不得死,又活不下去,天天做着梦,指望哪天能用剩下的几年寿命,去换一个翻身的机会。”
“直说吧。”叶惊秋并未喝那酒,指尖在碗沿轻轻转着圈,“师父让我来此的目的我已知晓。接下来就看…你的诚意能否打动我了。”
当叶惊秋与李牧川再次走在珠泪港街道上时,已是华灯初上。
李牧川一边侧身躲着来往的行人,一边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低声抱怨道:“这要求可真够无理的。咱俩要是真给那缈愿君一下,这里的所有人,怕不是要一人上来给咱们一刀。”
叶惊秋目光扫过一张张心满意足的脸:“怕了?你信不过我手中之剑,还是信不过你掌中之枪?”
李牧川闻言:“怕?我是怕你瞻前顾后,下不了狠手。”
叶惊秋听完这话,看他的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随后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眼前格外热闹的大街:“既然他说明日会来详细商谈,那今晚…?”
李牧川立刻会意:“玩!”
一个“玩”字,瞬间驱散了方才谋划大事的凝重。
李牧川一把拉住叶惊秋的手腕,兴致勃勃地汇入人流:“走!看看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听说东边今晚有杂耍,西边的糕点铺上了新点心,甜得很!”
叶惊秋被李牧川拽着向前走去,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偷得这半刻浮生闲趣。
两人随着人流走了片刻,很快便被一个的首饰摊吸引了目光。
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花发簪,看上去并非名贵材质,但在灯下也显得流光溢彩,精巧可爱。
“看看这个!”李牧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拿起一支末端雕成小兔子形状的木簪,在叶惊秋鬓边比划,“这个挺衬你。”
叶惊秋微微偏头躲开:“不成体统。”
“试试嘛,又不会少块肉。”李牧川来了兴致,浑不在意他的拒绝,放下兔子簪,又拿起一支缀着细碎蓝宝石的银簪,“这个呢?颜色清淡,跟你今天这身衣服配。”
叶惊秋依旧躲开:“不戴。”
“这个花的呢?”
“不。”
“这支素的,总行了吧?”
“……”
李牧川问一句,叶惊秋便回一个“不”字,偏偏李牧川耐心极好,几乎将摊子上看得过眼的簪子都拿起来问了一遍。
摊主是个机灵的大娘,见状也不阻拦,反而笑眯眯看着。
到后来,李牧川索性也不问了,看中哪支,便直接抬手,小心翼翼插在叶惊秋的发间。
叶惊秋起初还想躲,但被李牧川一句“别动,快好了”唬住,竟真的一动不动,任由他为所欲为。
不过片刻功夫,叶惊秋原本只有一根簪的头上,便被李牧川见缝插针地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簪子珠花,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手。
他皮囊本就不赖,面容清俊,气质出尘,此刻被这满头的珠翠环绕,非但不显女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俊美,仿佛谪仙误入凡尘,被妆点了一身人间烟火。
这景象实在太过惹眼,引得周围几个结伴游玩的年轻娘子驻足围观。她们指着叶惊秋,用手帕掩着嘴低声嬉笑,目光在他和李牧川之间流转,窃窃私语:
“快看那位小郎君,生得真俊!”
“旁边那位是他兄长吧?感情真好,真有耐心…”
“我看不像兄长,倒像是…”
那些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探究目光,终于让叶惊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自在。他抬手,想将头上的东西都扯下来。
“别动!”李牧川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看着他满头珠翠、一脸隐忍又无奈的模样,甚至已经在找周围是否有画师,想给此刻的叶惊秋画一幅像。
“李、牧、川!”叶惊秋咬着牙,一字一顿。
最终,在叶惊秋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李牧川一边笑着告饶,一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把满头的簪子一支支取下来,归还给摊主,还随手给摊主拍了一袋子铜板当谢礼。
离开摊位时,李牧川还凑在叶惊秋耳边低语:“其实挺好看的,真的!比阁中年节时的那株珊瑚树还亮眼!”
回应他的,是叶惊秋毫不留情踩在他靴子上的一脚。
“哎别生气嘛,”李牧川挨了一脚,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跟上叶惊秋明显加快的步伐,在他身边绕着说话:
“果子喜不喜欢?我看那边有卖蜜渍海棠的,瞧着亮晶晶的,给你买些?或者糖人?要不你看那边的珍珠,又大又亮,串个剑穗肯定好看!”
他兀自滔滔不绝,将沿街看到的新鲜玩意儿都点了一遍。
叶惊秋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看似被惹恼,实则面颊上那点被灯火映照出的薄红迟迟未褪。
那些娘子“不似兄长”的窃窃私语反复搔刮着他的心尖,带来一阵令他无措的悸动。
他加快脚步,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想逃离那种被看破心思的窘迫。
直到李牧川提到“珍珠剑穗”,他脚步微顿了一下,虽未停下,却抛出一句:“好吵。”
李牧川多了解他,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的反应,眼睛一亮,心知叶惊秋定对此感兴趣。
于是他不再漫无目的,直接引着叶惊秋往售卖珍珠饰品的摊位走去,嘴里依旧不停:“好好好,我闭嘴。你就去看看,就看一眼,不成咱们就走,我保证!”
他这保证说得信誓旦旦。叶惊秋被他半推半就、连哄带骗地到了珍珠摊位前。
刚一站定,李牧川果然将“就看一眼”的保证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挑选起来。
他避开了那些花哨的款式,最终选了一颗光泽温润、形状饱满的莹白珍珠,又配了深蓝色的丝绳和几颗小巧的银珠。
“就这些,我自己来穿。”他付了钱,拿着材料,便拉着叶惊秋在摊位旁的台阶上坐下。
叶惊秋看着他熟练地将丝绳对折,穿过银珠,手指捻动、打结,竟颇有章法,不禁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像李牧川这样舞枪弄棒的将门之后,于这些手艺上定然粗枝大叶。
“怎么?”李牧川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嘴角却扬了起来,“在军营里,甲胄、弓弦、马鞍上的皮绳扣件坏了,总不能事事假手于人,自己多少得会摆弄些。”
他手指翻飞,动作稳而快,那枚圆润的珍珠被他稳稳固定在丝绳中央,下方缀着流苏,一个简洁大方的剑穗很快在他手中成型。
“好了!”李牧川拎着完成的剑穗,在灯下端详了一下,颇为满意。
他看向叶惊秋腰间的苦厄,伸手过去:“来,给它戴上。”
叶惊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阻止。苦厄性灵,除了他之外,极少容许外人触碰,更遑论是在它身上悬挂饰物。
然而就在李牧川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苦厄冰冷的剑鞘时,预想中的嗡鸣与排斥并未出现。
那柄沉寂的古剑,竟如同沉睡的猛兽收敛了所有利爪,安安静静悬在叶惊秋腰侧,默许了那带着体温的指尖靠近。
李牧川将丝绳系在剑柄末端的环扣上,打了个牢固又漂亮的结。珍珠垂落在深色的剑鞘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添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温润。
李牧川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珍珠,抬头对叶惊秋笑道:“瞧,它喜欢。”
叶惊秋垂眸,看着腰间的苦厄,以及那枚多出来的、属于李牧川手艺的剑穗,一时无言。
苦厄的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印证了某种心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李牧川:“那你想要什么?我得回礼。”
李牧川正低头欣赏自己的杰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回礼干什么啊,跟我还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