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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愿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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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到一半,不知怎的顿住了,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试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你可不可以…碰一下那愿珠?”

叶惊秋:“?”

他完全没料到李牧川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李牧川立刻解释道,语气带着点急:“你别误会!我就是想知道,如果你碰了它,被放大的会是什么愿望。”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惊秋,像是要望进他心底,“你放心,无论是什么,你要做什么坏事…我都会拦着你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阻,却又更像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走向何方,我都会在你身边。

叶惊秋看着他眼中那藏在深处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晰的期待,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前倾身。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李牧川能清晰看到叶惊秋纤长的睫毛,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李牧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在双唇即将触碰前的最后一瞬,叶惊秋停住了。

理智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回笼。无数的念头闪过脑海: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街头,他们的身份,肩上的责任…

他极近凝视着李牧川骤然收缩的瞳孔,看清了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也看清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未曾说出口的情感。

良久,叶惊秋只是用带着一丝微不可察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我不需要碰。”

——因为我的愿望是你。无需外物证明。

说完,他迅速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看似平稳,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方才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李牧川僵在原地,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叶惊秋气息拂过的痒意,那句“我不需要碰”和未尽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带着无奈笑意的轻叹。

二人回到映泉居,叶惊秋直接拍板订下了客栈最奢华的上房。

房间宽敞,陈设精美,连床铺都备着两张,各自隔着屏风与珠帘,私密性极好。

刚关上房门,叶惊秋便已先一步走向了靠里侧的那张床,甚至连床帘都已严严实实放了下来,隔绝了内外,仿佛筑起了一道名为“冷静自持”的壁垒。

李牧川看着那垂落的床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早些歇息。”

床帘内静默一瞬,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

李牧川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铺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夜市里叶惊秋骤然靠近的画面、他拂过耳畔的呼吸、那句意味不明的“我不需要碰”,反复在脑海中上演,搅得他心绪不宁,胸口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又在半夜莫名醒来。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

他下意识望向里侧那张床——却见原本垂落的床帘,此刻竟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空空如也。

李牧川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绕过屏风。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样一幕。

叶惊秋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墨发披散,背对着他,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桌旁。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李牧川亲手穿好、系在苦厄剑上的那枚珍珠剑穗。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坐着,望着手中的剑穗,仿佛在端详一件绝世珍宝,又仿佛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连李牧川的靠近都未曾察觉。

李牧川停在屏风旁,没有再上前。他看着叶惊秋专注凝视剑穗的侧影,心中那团躁动的火焰仿佛被这静谧的月光悄然抚平,化作了一片深沉而温润的潮水。

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人,在为那个未完成的吻和未尽的话语心潮难平。

第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叶惊秋与李牧川便依约来到了那间地下酒馆。

酒馆内的气氛与昨日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青年一人站在角落处,看着大门的方向,似是等了很久。

见二人走来,青年无声地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两人上前,看到了角落里的人。正是昨日在拍卖会上,那个用 “十年阳寿” 换取了公道的褴褛老者。

他靠坐在破旧的椅子里,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屋顶,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震惊与无法消解的悲痛,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他的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但对周遭的一切声响、光影,都已做不出任何反应,如同一具被瞬间掏空了所有希望的躯壳。

青年看着老孙头,脸上没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的悲恸。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酒馆各个角落:

“昨夜,官府的文书先到了,说他儿子是冤枉的,真凶已经抓到了。”

“老孙头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又哭又笑,说苍天有眼,说他儿子终于能回家了。可紧接着,愿珠阁的人就来了。他们告诉他,其实他的儿子,早在入狱的第二天,就在牢里‘病逝’了。”

“老孙头不信,疯了一样抓着那人问,说他付出了十年阳寿,他要见他的儿子,哪怕是最后一面…愿珠阁的人只是笑着告诉他,‘公道’已经给了他,至于人是死是活,那可不在交易范围内。如果他还想‘见’儿子一面…或许,可以再许个愿?”

“然后呢?”李牧川追问。

“然后?老孙头愣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他看着那封证明他儿子清白的文书,又看了看愿珠阁的人…一句话也没再说,便回了房。等我发现时,他就已经心脉受损,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边说,边自然地卷起衣袖,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一下一下擦拭着老人脸上沾染的污垢与早已干涸的泪痕:“他求的,不过是苍天有眼,沉冤得雪,这原本是世间最理所应当的祈愿。”

“可是,那阁中之人,将这份祈愿变成了什么?它给出了一个迟来的结果,却抽干了祈愿者最后的生机。它把‘愿望’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吃人的交易。”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最初许下的愿,是希望风调雨顺,是期盼家人安康,是渴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现在,他们不是在实现愿望,他们是在玷污‘愿望’本身。”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椅子上那具只剩下呼吸的躯壳,而是转向叶惊秋和李牧川:“这样的地方,让最初的祈愿蒙尘。它不该存在。”

李牧川听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叽叽喳喳说这么多,不就是个该千刀万剐的祸害。我们本来也是为了端了这鬼地方来的。”

他看向叶惊秋:“是吧?”

叶惊秋的目光从老者凝固着悲痛的脸上移开:“嗯。所以,该如何做?”

青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几分,似是松了一口气:“萧离果然没有框我,或者说,二位不愧是他的弟子。”

他这话带着由衷的赞叹,随即神色一正:“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凭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他取出一张简陋的舆图,在桌上铺开,指向两个标记处:

他指向城镇北边:“城北那间荒废的宅院,封存着一滴泪 。”

他又指向西边乱葬岗:“西边坟场深处,那座废弃的锻炉之下,凝着一滴血 。”

李牧川挑眉:"就这些?说得云里雾里的。"

青年苦笑:"我只能说这么多。有些真相,需要你们亲眼去看。"

叶惊秋静静注视着青年躲闪的眼神,忽然开口:"你很了解愿珠阁的过去。"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青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叶惊秋不等他回应,继续追问:“相较于我们,你对此地更为熟悉。取物之事,难道你自己毫无办法?”

青年迎着叶惊秋审视的目光,知道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无法让他相信。

青年抬手,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与愿珠阁乃至整个珠泪港弥漫的气息同源,却又不纯。

“看到了吗?”他散去那缕灵力,语气带着自嘲,“我在这鬼地方查探消息,不得不沾染愿珠的气息。久而久之,我的灵力不可避免掺杂了这里的‘味道’。”

他看向叶惊秋和李牧川,眼神坦诚:“我若亲自前去,莫说取得,恐怕刚靠近,就会引起它们的剧烈排斥,甚至可能让它们自行消散,更会立刻惊动愿珠阁里那位。唯有像二位这样,灵力纯净、与此地牵扯不深的除妖师,才有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它们带回来。”

叶惊秋仍存疑,他并未因青年的解释而放松:“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他语气平稳:“东西,我们会去找。但找到之后,是否交予你,何时交予你,由我们决定。”

这话一出,等于将合作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中。他们愿意去探路,但并非完全信任,更不是任由对方摆布的棋子。

青年闻言非但没有恼怒,他干脆地点头:“理当如此。若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将如此关键之物交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他并不强求立刻获得完全的信任,他需要的,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开端,而叶惊秋和李牧川,正是他等待的变数。

“既如此,事不宜迟。”叶惊秋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

“等等,”青年叫住他们,补充了最后一句,“那两样东西所在之处,虽无重兵把守,但经年累月,可能会滋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或会迷惑心智,或会勾起心魔。二位务必谨守本心。”

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他想看看这两人,究竟能在这欲望的泥沼中,清醒到何种程度。

叶惊秋脚步未停:“多谢关心。”

“惊秋。”李牧川上前一步,并未鲁莽拉扯,只是手指轻轻勾住了叶惊秋的袖口,那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坟场那边…让我去。”李牧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他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细微的绒毛,“你若去了那种地方,我心神不宁,肯定连自己那点事都办不好。”

这话听着像是抱怨,内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他无法忍受叶惊秋独自去面对未知的、与执念心魔相关的危险,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叶惊秋缓缓转过身,对上李牧川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阳光般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他的倒影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不习惯与人这般牵扯,更不惯于将担忧宣之于口,但面对李牧川,那些固有的界限似乎总是轻易瓦解。

他手腕微动,动作极轻,没有用力挣脱,反而像是默许了那片刻的挽留。袖料自李牧川指尖缓缓滑落的过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好,依你。”他开口,迎上李牧川的视线:“坟场阴邪,万事小心,不可莽撞。”

李牧川心头一热,那点因分别而生的焦躁被瞬间抚平。

他脸上漾开笑意,如同拨云见日:“知道了。你那边也是,那宅子听着就古怪,若有不对,立刻叫我,我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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