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用指尖在身后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极小的符文。那符文正微微发光,与石室墙壁上某些刻痕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里是愿珠阁,”将明语速极快,“每一砖一瓦都浸过愿力。我能借力…但需要一瞬!”
眼看那黑气如同巨浪般压来,叶惊秋和李牧川对视一眼,皆明白了对方所向——他们根本无法躲避。
两人腿部同时发力,堪堪站了起来护在将明身前,以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了一道屏障。
这个动作让他们完全暴露在黑气的正面冲击下,却牢牢护住了正在竭力感应此地愿力的将明。
“护住他!”叶惊秋低喝,声音被汹涌而来的愿力淹没大半。
李牧川咬紧牙关,准备硬扛住那阴寒刺骨的冲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明指尖的微光骤然大盛。
整个石室的地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道纯净的愿力从地底涌出,虽不强大,却精准扰乱了缈愿君操控的黑气轨迹。
轰!
黑气在几人面前轰然炸开,气浪将三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虽然狼狈,却避开了直接冲击。也正是这一下,捆绑着三人的灵索应声而断。
李牧川第一个挣扎着以手撑地,半跪而起,抹去唇边因狠狠撞在石壁上流出的血迹,看向那因力量反噬而气息微乱的缈愿君:“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吧?”
“你先调息。”叶惊秋看着因损耗心力一时难以动弹的将明,“让我们来。”
将明靠坐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闻言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带着歉然的笑容,微微点头。
缈愿君静静立在原地,黑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暴怒,反而露出一个与将明极其相似的笑。
"何必如此挣扎?"他的声音轻柔,"你们护着的这个人,教会了我,每个愿望背后都藏着等价的痛苦。"
他的目光越过李牧川,直接落在将明身上:"不是吗?我们本就是一体。你承受不了那份悔恨,才将我分离出来。现在又要否定我吗?"
将明脸色苍白,嘴唇微颤,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贪婪的嘴脸、扭曲的人心、还有弄萤身上冰冷的触感。
缈愿君见状,轻轻抬手,黑气如丝绸般在指间流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
“只因你是愿力所化,只要是向你许了愿,你都必须实现。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更深的贪婪,是无休的索取,是践踏着你的善意得利后,转瞬即忘的冷漠。”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询问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语气甚至显得有些困惑:
“既然无论善恶美丑,愿望终将被实现,既然付出与回报从来不成正比,那我为何不能选择一个…至少能让我自己不再受伤的方式存在?”
“油嘴滑舌。”叶惊秋轻啧了一声,“牧川,揍他。”
“就等你这句话!”李牧川眼神一亮,周身气势陡然爆发。
长枪虽不在手,但拳风却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取缈愿君面门。
拳劲与黑气狠狠相撞,气浪翻涌。他借势后撤半步,却立刻又倾身而上,全然不顾自身防御,每一击都逼得缈愿君不得不凝聚黑气格挡。
叶惊秋在李牧川出手时便已明了其意。他在李牧川制造出的混乱与气劲掩护下,沿着石室的边缘急速掠过,直扑向石门旁的奉命与苦厄。
缈愿君察觉到了叶惊秋的意图,眼中厉色一闪,一道凝实的黑气疾射向叶惊秋的方向。
“休想!”李牧川不闪不避,硬生生格向那到攻击。
嗤——!
黑气如同腐蚀性的毒液,瞬间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灼痕。
李牧川疼得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但脚步却如同生根般寸步未退。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叶惊秋已掠至苦厄跟前。
他右手一探,稳稳握住苦厄的剑柄。另一手抓起奉命,向李牧川掷去。
李牧川稳稳接住飞来的长枪。就在他准备再度强攻的瞬间,左臂上那道被黑气腐蚀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让他动作不由得一滞,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缈愿君抓住李牧川这瞬间的凝滞,黑气再次凝聚、即将反扑之时,剑光后发先至,挡在在黑气最盛之处。
“退后。”叶惊秋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的剑招并不狂暴,却让缈愿君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那剑尖之上蕴含的剑意和叶惊秋惊人的洞察力,让他的愿力仿佛处处受制,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蛛网,空有力量却难以尽数施展。
缈愿君微微蹙眉,他轻轻抬手,黑气便如流水般缠绕而上,试图化解叶惊秋的剑势。
然而苦厄总能先一步截断愿力的流转,让他每一次发力都如同陷入绵花里,无处着劲。
眼见胜负将定。
“先等等。”这一声并非来自缈愿君,而是来自后方。
将明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站起,踉跄走向那个与自己面目相同的缈愿君。
他抬起手,那泪和血滴从怀中飞出,化为两股愿力将缈愿君牢牢锁住。
他停在缈愿君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以及那之下,与自己同源的痛苦。
“你说得对。”将明开口,“我承受不了这些…所以将所有的阴暗、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愤怒都给了你。”
缈愿君静静地看着他,被极致愿力锁住的身形无法动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看着将明。
“我告诉自己,你是我的心魔,是我犯下的错误,是我必须清除的污点。”将明继续说着,目光不曾闪躲,“但我错了。”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指尖轻轻点向缈愿君的心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最不敢直视、无法接纳的自己。你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冷漠,所有扭曲的规则…其根源,都在于我当年的逃避与怯懦。”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由黑气萦绕的胸膛,没有受到排斥。
“缈愿君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凝视着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但我早已不是缈愿君了。”
他微微前倾:“我愿用我往后所有的时光,去弥补我们犯下的过错,去承受我们该得的业果,去一点一点的赎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缈愿君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如同冰层乍破,终于流露出其下被掩埋了太久太久的、与将明同源的情绪。
那是一种得以卸下所有重担的释然,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期盼:“…愿光普照,再赐福缘。”
他周身的黑气不再冰冷,反而变得温顺、轻盈,如同归巢的倦鸟,顺着血和泪组成的桥梁,主动汇入将明的心口。
那些沉重的记忆、被遗忘的情绪、偏执的念头,如同百川归海,在他体内奔流,最终缓缓沉淀。
当最后一丝黑气消散,缈愿君的身影消散成点点细微的荧光,彻底融入将明体内。
“我觉得…没咱们两个在这儿,他自己好像也能行。”李牧川压低声音嘀咕道。
叶惊秋正用撕下的干净衣摆替他包扎手臂上那处被黑气腐蚀的伤口,闻言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李牧川“嘶”地抽了口凉气,成功让其噤声。
将明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身,朝着二人,深深地揖了一礼:“此间事了,多谢二位。”
“别忘了你说过的,这样的地方不该存在。”叶惊秋敲了敲苦厄,“我尚有余力一战。”
将明点头:“这些愿珠汲取着人心的贪嗔痴,滋养着此地的邪祟。我会收回所有经由愿珠阁许下、被扭曲的愿望,将它们归于此间天地,消散于无。”
“代价呢?”叶惊秋问道,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窍,“缈愿君后来为愿珠明码标价,定下严苛的交换规则…恐怕更是为了避免再出现一位‘什么代价都可以’,最终却无法承受遭到反噬的‘陆娘子’吧。”
将明没有否认叶惊秋的推测,那沉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代价…”他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代价嘛,就是我暂时变回天地间最初的那一抹愿力,无思无觉,随风飘散…然后再经过个千百年,或许又能重新凝聚,修炼成型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还冲着二人扯出一个笑意:“反正这数十年来,我也真是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睡一觉。”
叶惊秋与李牧川岂会听不懂这轻描淡写背后的意思?
所谓的“休息”,是以自身为祭,换取此间清明。
叶惊秋沉默片刻,承诺道:“此处后续事宜,颜光阁会接手。至少,给原本依附于此谋生的人们,寻一条正经的活路。”
将明眼中闪过感激:“多谢。”
他向前一步,出乎意料地张开手臂,将叶惊秋拥住,手掌在他后背拍了几下:“不愧是萧离教出来的好弟子!靠谱!”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叶惊秋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感受到将明动作中纯粹的感谢与告别之意,他终究没有推开,只是略显无奈地偏过头。
“哎你!”一旁的李牧川见状,脸色瞬间变了,想上前把人扒拉开。可他刚迈出半步,就看到将明从叶惊秋肩头抬起脸,冲他极其挑衅地、飞快地挑了下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怎样?”
李牧川一口气堵在胸口,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又碍于眼下这告别的氛围,不好真的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回去。
将明见状,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叶惊秋:“走吧。你俩在这里,我倒舍不得了。”
叶惊秋退后两步,向他行了一礼:“他日…必有重逢之期。”
将明闻言回礼:“一路小心,帮我给萧离那家伙带个好,告诉他,他徒弟…青出于蓝。”
二人刚把马缰系在车辕上,忽闻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唤声。
他们回首,只见将明不知何时竟坐在愿珠阁翘起的飞檐之上,素衣在风中轻扬。
他含笑望着下方熙攘街道,指尖轻点——
目之所及,那些华美却空洞的店铺如烟消散,重新变回原本朴实的渔市模样;行人身上绫罗绸缎化作粗布麻衣,手中金玉玩物变成鱼篓网具。人们面面相觑,揉着眼喃喃自语,都说方才做了场大富大贵的美梦。
将明起身,向二人望去,下一刻纵身从檐角跃下,衣袂翻飞间化作漫天流萤。
李牧川望着将明消失的方向,忽然埋怨开口:“那家伙好像还欠着咱们一顿酒呢。”
叶惊秋正低头整理缰绳,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请你。”
“那我要喝最贵的。”李牧川故意凑近了些,“还得配上东街老王头的酱牛肉。”
叶惊秋点头:“随你。正好,我们去看看阿絮查到哪一步了。”
李牧川问道:“回皇城?”
“回皇城。”
珠泪港最高的崖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回视线,投向脚下已然恢复寻常模样的港口。
“萧离…”那人啧了一声,“真有你的。”
他仿佛又听见了方才将明同他说——“你来晚咯,我不是缈愿君了,另请高明吧。”
“无妨。”他望着皇城的方向,“棋子总是不缺的。”
身影微动,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檐角之上已空无一人。
唯有海风依旧,吹过街巷,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