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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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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巍峨的皇城门下,正值傍晚时分。

守城的卫兵持枪上前,拦住了去路,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何人?速报姓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车厢内伸出,轻轻撩起车帘。

叶惊秋的脸在城门火把的映照下显露出来:“是叶某。”

那守卫头领定睛一看,脸色微变,立刻收了长枪,抱拳躬身,语气变得十分恭谨:“啊,原来是叶公子回城!方才灯暗,未能及时辨认,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朝身后挥手示意:“放行!是叶公子车驾!”

马车再次启动,碌碌驶入城内。

车厢里,李牧川抱着手臂,看着叶惊秋放下车帘,忍不住调侃:“叶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叶惊秋懒得理他:“闭嘴,想想你的酱牛肉。”

皇城东街的灯火渐次亮起,食物的香气混杂在晚风里。

李牧川拎着一个油纸包从老王头的铺子里钻出来,纸包边缘渗出些许油渍,他却丝毫不顾。

他三两步追上叶惊秋,用没拎东西的手肘轻轻碰了碰对方:“喂,这么晚了,你家人都睡了吧。”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直接回我那儿?正好把这牛肉趁热吃了。”

叶惊秋停下脚步,看了眼刚暗下来的天色,又看向李牧川,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找借口能不能走点心”。

“父亲母亲何时这么早睡过?”他反问。

李牧川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凑近些:“那不一样!这么香的牛肉,凉了多可惜?我那儿还藏着坛好酒呢!”

见叶惊秋仍是不为所动,他干脆伸手拉住对方衣袖,语气放软:“走嘛走嘛,就当陪我了。院里那株红梅正好开着,配酒最合适不过。”

叶惊秋被他扯着衣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松手。”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已跟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李牧川立即眉开眼笑,紧挨着他并肩走着,生怕人跑了似的。

两人沿着主街不紧不慢走着,这个时辰街上依旧热闹,没走几步便有人招呼。

“李小将军回来啦!”卖花的小姑娘往他怀里塞了支腊梅,“给小将军添个彩头!”

“可使不得…”李牧川话没说完,旁边又冒出个老伯:“正好!今早钓的鱼,炖汤最鲜!”鱼篓不由分说挂到他胳膊上。

叶惊秋刚要道谢,街角茶摊的老板娘又端着碟糕过来:“叶小公子尝尝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等走到将军府门前,李牧川怀里已堆得满满当当——梅花斜插在鱼篓边,油纸包上摞着糕,指缝间还夹着街坊塞的蜜饯包。

鱼篓里的鱼尾巴“啪”地甩在他衣襟上,他哭笑不得将鱼往里塞了塞,求助般看向叶惊秋。

叶惊秋站在三步开外,袖手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重复着他说过的话:“李小将军,好——威——风——啊——”

“还笑!”李牧川故意往他跟前凑,让鱼篓蹭过对方素白的衣袂,“见者有份,今晚都得吃完!”

正当李牧川拎着乱晃的鱼篓,手忙脚乱地想将滑出来的梅花枝塞回怀里时,将军府门前的侍卫眼睛一亮,朗声喊道:“小将军回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石子投入静湖,原本肃立的侍卫们顿时活络起来。

另一个年轻侍卫瞧见他满怀抱的战利品,忍俊不禁:“小将军这是把东街都搬回来了?”

李牧川趁机把歪斜的油纸包往说话的侍卫怀里一塞:“少贫!这先拿去厨房温着!”他又抽出那包蜜饯抛过去,“这个给大家甜甜嘴。”

侍卫们笑着应下,有人上前熟练地接过仍在扑腾的鱼篓,有人小心接过那糕。

最先开口的那个侍卫看向安静立在台阶下的叶惊秋,语气熟稔又恭敬:“叶小公子。”

李牧川总算腾出手,拍了拍衣襟上被鱼尾甩出的水痕,对叶惊秋挑眉:“瞧见没?还是我这儿热闹。”

叶惊秋淡淡道:“是啊,连鱼都格外热情。”

在侍卫们压抑的低笑声中,李牧川一把拉住叶惊秋的手腕往府里走:“走走走,喝酒去!再说下去,这鱼今晚就要在你被窝里蹦跶了!”

二人刚穿过前庭,就见李父李母相携着从廊下快步走来。

叶惊秋见状立刻端正身形,抬手便要行大礼。

“哎哟这孩子!”李母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肘,不让他拜下去,语气慈爱又带着嗔怪,“跟自己家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李父也笑着,目光在叶惊秋和李牧川之间转了转,故意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从小看着你长大,我们喜欢你还来不及。要不…拿这浑小子跟叶家换你好了?”

李牧川立刻跳脚:“爹!”

叶惊秋还没来得及回应,李母已亲昵地拉过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絮叨起来:“秋儿,你们这次出去,都没跟长云那孩子说一声。他可生了好大的气,练枪都把木桩子捅烂了好几个,说是等哥哥回来要决斗呢!”

正说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嗓音:“兄长!”

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提着未开刃的长枪冲进前院,发梢还沾着汗水。

一双和李牧川极为相似的眼睛先是瞪了李牧川一眼,随即落在叶惊秋身上,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惊秋哥…你们下次出门,能不能也带上我啊?”

眼见着几人还想拉着叶惊秋絮叨,李牧川赶紧插在几人中间:“惊秋很累了,我好不容易把他拐回来的,让他休息休息。”

李母闻言,立刻关切地打量叶惊秋略显疲惫的神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是了是了,瞧我高兴的,都忘了你们舟车劳顿。”

说着却仍不舍得放开手:“那让厨房炖个安神汤,秋儿今晚就歇在牧川院里罢?”

李父也点头附和:“正好前日得了些上好的药材,一并炖了。”

李牧川见状,赶紧插到父母与叶惊秋之间,哭笑不得地拦着:“爹、娘,惊秋脸皮薄,你们再这么围着,他下次真不敢来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李母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忍不住叮嘱,“牧川,好生照顾着,要是委屈了秋儿,仔细你的皮。”

李牧川一把拉过叶惊秋就往自己院子走,回头对家人笑道:“人我先带走了,再聊下去,怕是连我这个亲儿子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身后传来李父爽朗的笑声:“知道就好!要是能把秋儿留下,把你卖了都值!”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隐约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李长云不服气的争辩:“爹!为什么不卖我!我也很值钱的!”

叶惊秋借了纸笔,先给叶府去了封信,言明明日一早返家。又另凝了一只灵鸟给阿絮,约他明日相见。

墨迹未干,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与推拒声。

先前那侍卫拎着食盒过来,见叶惊秋也在,忙要退下。

李牧川一把拉住人:“跑什么?都是自己兄弟,一起吃!”

那侍卫还要推辞,李牧川已按着他肩膀,笑道:“之前在营里不都一个锅里抢食?怎的回了家倒拘束了?”

三人在屋内坐下,李牧川拍开酒坛,给每人都满上了一碗。

酒过三巡,那侍卫话也多了起来,大着舌头笑道:“小将军,不是我说,前儿个我听见夫人跟大将军念叨,说…说该给您相看亲事了,好像挺中意薛家…”

“噗——咳!”李牧川一口酒呛在喉间,慌忙去瞥叶惊秋。

叶惊秋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筷上停留一瞬,复又若无其事地伸向盘中,照进来的月色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侍卫浑不觉气氛有异,还在絮絮说着薛小娘子如何贤淑。

李牧川急得在桌下直踹他,慌忙对叶惊秋解释:“你别听他们瞎说!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薛家…”

叶惊秋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待咽尽了,才抬眸看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伯母考量,自是应当。”

他执起酒盏浅啜一口,再不多言。只余李牧川抓耳挠腮瞪着那个还在傻笑的侍卫,恨不得把桌上的菜直接塞进他嘴里。

杯盘狼藉间,月光将院中一切染成银白。

那侍卫早被同僚扶走,小院里只剩两人对坐。

李牧川喉结滚动数次,终于打破沉寂:“惊秋,方才他说的薛家…”

“我该回了。”叶惊秋拂袖起身。

“不是说好住下?”李牧川急急拦住去路,指尖掠过对方垂落的袖子,“叶府早落锁了!”

“翻墙便是。”

眼见那人真要走,李牧川猛地攥住他手腕。

“你分明在生气。”李牧川声音发紧。

叶惊秋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忽然倾身逼近。酒气萦绕而来,惊得李牧川后退半步。

“李牧川。”叶惊秋的吐息拂过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以什么身份生气?”

月光倾泻而下,就那么笼罩在二人身上。

李牧川却只是看着叶惊秋,眸子中翻涌的不知是何情绪。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异样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叶惊秋慌张。

往常若是遇到这般情景,李牧川早该跳起来解释或耍赖了,此刻的静默,反而像是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叶惊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话?”

他试图理清思绪,列举着彼此的身份,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以颜光阁少阁主的身份,该替你相看一门合适的婚事?”

他留意着李牧川的反应,对方依旧沉默,那眼神却更深了些。

“还是…以知己至交的身份,祝你觅得良缘,鸾凤和鸣?”

他说着祝词,语调却干涩。

李牧川依旧没有回应,沉默如同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叶惊秋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他像是破釜沉舟一般,上前一步,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轻轻点在了李牧川的心口:“还是…要以你在我逢春台,夜夜留宿时的那个身份来问你?李牧川,你究竟是何心意?”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口的问题问了出来,不再是迂回的试探。

一时间,周围只余下他微乱的呼吸声,和指尖下传来的、有些失序的心跳。

李牧川刚想开口,却见叶惊秋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方才之言,是我欠妥。若你想跟薛家…我会给你备一份厚礼。”

李牧川怔住了。自己心底翻腾的究竟是何种情绪,他一时竟也分辨不清了。

夜色如墨,院里静得能听到雪从梅花瓣滑落的声音。

叶惊秋那句话像刀子一样,让李牧川所有恍惚的思绪都被搅乱。

“我会给你备一份厚礼。”

这话语客气,疏离,甚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成全,听在李牧川耳中,却比任何话都伤人。

他看着叶惊秋刻意回避的目光,李牧川只觉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甚至都不清楚,当那侍卫说出结亲时,自己想看到什么?想看这人是否会有一丝在意?

那原本翻腾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沉淀,化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厚礼?”李牧川向前踏了一步,“叶惊秋,你要给我备什么厚礼?是东海明珠,还是北疆雪参?嗯?”

他又逼近了几步,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又瞬间缩短,近得能看清叶惊秋眼睫上沾染的夜露,能感受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还是说…”李牧川的目光死死锁住他,“把你我之间这些…所有这些,也一并打包,算作贺礼的一部分?”

“李牧川!”叶惊秋一把甩开他,“你休要胡言!”

“我胡言?”李牧川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喜悦,“那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像你一样,装作若无其事,拱手道一声恭喜?然后看着你为我备下那份‘厚礼’,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近:“我做不到。”

叶惊秋被他逼得背脊抵上了树干,退无可退。

“我在想…从我触碰到那愿珠开始,甚至是更早…”李牧川凝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烙进自己血肉里,“我心里装的是谁,你当真不知吗?”

叶惊秋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所有的冷静和伪装都在那炽烈的目光和言语下分崩离析,只剩下剧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彼此的耳膜。

他听到李牧川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到底在怕什么…我是心系于你,这还要我如何说?”

叶惊秋回到叶府时,已是次日正午。

昨夜他几乎是逃一般从将军府出来,怕太晚归家惊扰了家人,便独自寻了处客栈落脚。

许是连日心神耗损太过,竟是一沾枕便昏沉睡去,再睁眼,天光已大亮。

“小公子!”守在门口的管家快步迎上来,额间沁着薄汗,忙将未走远的阿絮唤了回来,“快别去了,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阿絮几乎是立刻便折了回来。

他一见叶惊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个箭步冲上前,竟也顾不得礼数,双手一把拽住叶惊秋的衣袖,声音哭腔,呜哇一声便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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