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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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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人啊!您这是跑哪儿去了!您要是再不回来,他们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还以为…还以为您被哪个妖怪掳去当夫君了!”

叶惊秋叹了口气,抬手想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解救出来:“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过是…在外耽搁了一晚。”

阿絮却拽得更紧,一双眼睛满是控诉:“耽搁?您说得轻巧!您知不知道府里都快翻天了!下次您要出门,可得把我捎上…”

叶惊秋这才蹙眉望向门内,只见仆从们步履匆匆:“府里这是怎么了?”

“您昨日捎信说一早便回,可眼见着大人下朝都归家了,还不见您踪影。大人和夫人放心不下,亲自往将军府要人去了。”郭管家抬袖拭了拭额角,“万幸您平安无事…”

叶惊秋忙问:“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了。”阿絮应道,“主人,要不要去寻一下?”

叶惊秋一路疾行至将军府,门口侍卫远远望见他,竟如见了救星般,忙不迭将他迎了进去。

只见李牧川直挺挺地跪在正堂前,听见脚步声,忙回头看去。

“这是怎么了!”叶惊秋心下一紧,几步上前。

李牧川抬眸看他,许久,才低声解释道:“爹娘怪我昨夜让你一个人回去,还…走丢了。”

叶惊秋闻言,简直哭笑不得。他看着眼前跪得笔挺的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不由得放软了声音:“我都多大的人了,从皇城这头到那头,还能走丢了不成?你等着,我进去解释。”

“惊秋…”李牧川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觉得…你与我一同跪着比较好。”

“为何?”叶惊秋脚步一顿,垂眸看向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李牧川仰起脸:“我同爹娘说,不想与薛家结亲…我想与你…”他话音微顿,像是斟酌着词句,随即露出个混不吝的笑,“正巧被赶来寻你的叶伯伯听了个真切。”

叶惊秋呼吸一滞,当即二话不说,撩起衣摆便跪在了他身侧。

他偏过头瞪了李牧川一眼,眼尾染着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红,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真有你的。”

叶惊秋膝头将将触地,堂内便传来叶父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叶惊秋,你进来。”

叶惊秋脸上那点镇定的神色霎时垮了下去。

他飞快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在李牧川耳边撂下一句:“待会儿我若挨了罚,你也跑不了。”

他话音刚落,李牧川便抱怨道:“惊秋,我膝盖疼…你快些解决,实在不行喊我进去也行。”

这小声嘀咕却被堂内端坐的李父听个正着,一声沉喝当即砸了过来:“好好跪着!还敢交头接耳!”

“是!”李牧川立刻挺直背脊,目不斜视,端出一副再规矩不过的姿势。

叶惊秋步入堂内,敛衣正容,向端坐的四位长辈一一恭敬行礼。

叶母与李母原本正在一旁低声叙话,见他进来,李母立刻含笑起身,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腕,转头对叶母笑道:

“阿绻,你看,我早说过,这孩子天生就与我李家有缘。”她目光慈爱地转回叶惊秋面上,“我是真心疼这孩子,瞧着他,心里就欢喜得紧。”

“正说紧要事呢,你且先回来坐。”叶母朝李母招手,又转向叶惊秋,语气温和,“惊秋,快——”

她话音未落,叶惊秋已跪了下去:“我与李牧川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若有失言莽撞之处,皆是我这做兄长的平日疏于规劝引导之过。无论何事,恳请长辈只责罚我一人,莫要怪罪于他。”

叶惊秋话音甫落,满堂寂静。

跪在外头的李牧川竖着耳朵,急得抓心挠肝,偏偏听不真切。

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哎呦…”一旁的李母见状,心疼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性子爽利,当即侧身对几人道:“看看这孩子,认错护短都这般实心眼!” 说着又转向叶惊秋,语气放软了几分,“这跪着不疼吗?快先起来说话。”

叶母微微倾身靠近身旁的李母,用绣帕掩了唇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人听清:

“好玩。”她像看戏般,“跟话本子里演的似的,一个两个,都抢着认罚。”

她这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李父先是叹了口气,随后重重咳了一声,面色沉肃,目光扫向门外那个瞬间绷直了背脊的身影,最终却落回跪在眼前的叶惊秋身上,喜怒难辨。

他浓眉紧锁,沉声道:“惊秋,你是个好孩子。但此事,恕伯父不能同意。牧川那混账糊涂,你怎能也跟着胡闹?这岂不是…岂不是要让你叶家绝后吗!”

他声音浑厚,话语直白得近乎粗粝,却透着武将世家特有的耿直。

“哎哎哎!”叶父赶忙在一旁截住话头,连连摆手,“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什么绝后不绝后的,忒不吉利!胡说八道!”

他虽是责备的语气,眼底却并无多少真怒,赶忙招呼叶惊秋:“秋儿,你先起来说话。这事…岂是跪一跪就能说清的?”

叶惊秋依旧跪得笔直,只是眼帘微微垂下。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伯父所言…句句在理。”

他抬起眼,转向自己的父母:“正因如此,晚辈更不敢行差踏错。牧川他…年少赤诚,所言所行,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借此压下喉头的哽咽:“今日种种,皆因我未能尽到兄长引导规劝之责。所有过错惊秋一力承担。只望伯父伯母…莫要怪罪。”

他这番话说完,便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轻触地面,不再抬起。

那姿态是臣服,是请罪,更是将内心深处那点不容于世的念想,亲手碾碎在了这冰冷的地面上。

叶惊秋这番意图成全的话如同秋雨浇在每个人的心头,堂内陷入一片压抑。

最终,被李父一声长叹打破。

“唉…”他宽厚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一分,目光落在叶惊秋的身影上,之前的沉肃严厉被一种无奈取代,“叶兄,云绻妹子,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啊。懂事,顾全大局,懂得牺牲…可这,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他话锋一转,带着将门之家特有的直率:“惊秋,你口口声声为他前程,替他抉择,你可曾问过门外那混账一句,他李牧川,到底要不要你这所谓的成全?”

叶惊秋浑身一颤。

叶父看在眼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秋儿,你起来。我从小便教你不要盲从世俗,更不要委屈求全。”

他目光深沉看着叶惊秋:“遇事当直面本心,权衡己身,而非一味揽错。”

叶母此时也轻轻拍了拍李母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即望向李父,语气柔和却立场分明:“李将军,孩子们的心意…我们做长辈的,或许一时难以全然接受,但若强行拆散,与那戏文里徒惹怨憎的恶人,有何不同?”

李母立刻接过话头,她本就喜欢叶惊秋这孩子,此时正是直接走到他身边,想将他扶起:“听见没有?快起来!你们两个小的在这里一个跪外面一个跪里面,演什么悲情戏码?真当我们这些做爹娘的是铁石心肠不成?”

四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明确点头,但显然已同意这荒谬之事。

李父拿起茶盏:“惊秋,伯父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是这个心思,我明日便把那混小子绑去北疆大营,让他对着朔风黄沙好好清醒清醒!”

四人的视线随着这一句话,落在了叶惊秋身上。

叶惊秋一咬牙,抬起头,背脊如青竹般笔直,目光坚定迎上李父威严的视线:“伯父,晚辈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世间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书中从未说过,人活一世,唯有血脉延续才是正途。叶家不该只靠香火维系,更当以风骨传承。”

他略微停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勇气:“牧川之心,即我之心。晚辈今日跪在这里,求的并非即刻首肯,而是想禀明四位长辈——无论前路是否坦荡,惊秋都愿与李牧川携手同行。”

李父凝视他许久,最终发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哼:“…好小子,若是我儿子就好了。”

他说完,想将茶盏放回去,指尖却不稳,那青瓷盏跌落在地,随着一声脆响,碎瓷与茶水四溅。

跪在门外的李牧川,原本正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闻得这碎裂之声,心脏猛地一缩——父亲动怒了。

再也无法多思考一刻,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因动作太急,膝盖的酸麻让他身形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那扇门。

“爹!不关他的事!”

他冲进来的姿态堪称狼狈,甚至可以说是一路滑跪至叶惊秋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挡了挡,气息急促,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发颤:“是我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您要打要罚冲我来,别为难惊秋!”

他这番不管不顾的话,将所有的责任与情愫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四位长辈面前。

他甚至没有问茶盏如何碎裂,只是一心护住身后那个他珍视的人。

李父看着儿子那副为了叶惊秋连体面都不要了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率先站起身,宽大的手掌随意一挥,像是终于卸下了肩头重担。

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只留下一句听似抱怨实则默许的话:“随便你们吧!反正…反正我还有长云那小子。”

那背影,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潇洒。

叶父见状,也赶忙跟着起身,追在李父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哎!你等等!你还有个长云,那我可咋办啊?霁春那丫头我可舍不得让她受这份罪啊!”

他这话听着是抱怨,眼底却已漾开了无奈又欣慰的笑意。

叶母和李母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母优雅起身,理了理衣袖:“行了,既然都‘随便’了,那我该扯点红绸子把家里装扮装扮了。”

而后又想起了什么,对李母嗔怪道:“不过说起来,都怪你先前非提那薛家小娘子做什么?害得两个孩子折腾这一出。”

李母闻言,立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掩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哎呀,我那时是说,薛家姑娘品貌端庄,惹人喜爱,我若能有这般一个女儿该多好…谁承想外头就传成了那般模样,倒像是我们李家急着要攀亲似的!”

叶母了然地摇摇头,轻笑出声:“原来如此,倒是错怪你了。”

“走吧。”李母挽紧她,语气复又轻快起来,“先去我那儿库房瞧瞧!那些好料子,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四位长辈就这样说着笑着,互相簇拥着朝外走去,将偌大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堂中那两个依旧跪着、却已然看呆了的身影。

雕花木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堂内,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李牧川还维持着那个跪在地上,紧抓着叶惊秋手腕的姿势,两人面面相觑,都还未从这境况中彻底回神。

叶惊秋率先动了动,目光落在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上,轻轻挣了一下。

“还不松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李牧川非但没松,反而就着跪地的姿势,往前凑近了几分。

“不松!”他带着点赖皮的笑意,“松开你再跑了怎么办?我上哪儿找去?”

他想起方才叶惊秋在父亲面前那番话,忍不住又追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叶惊秋被他问得脸颊发烫,偏过头去:“…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应对之词,不能当真。”

“我不管!”李牧川得寸进尺,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叶惊秋的双手牢牢包裹在掌心中,“我当真了。你别想抵赖。”

叶惊秋看着他,终是极轻叹了口气。

他应了一声:“不抵赖。”

简单的三个字,让李牧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顺带拉了一把叶惊秋,因为跪得太久,两人都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个满怀,随即又低笑出声。

李牧川几乎是凑到他耳边:“惊秋,那你这就是答应…答应我们…”

后面那几个字,他激动得甚至有些说不出口,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叶惊秋面上强装的镇定几乎要维持不住,他微微侧开脸,从那双好看的唇间,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看你表现。”

“啊?”李牧川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水,不凉,但足以让他清醒几分。

他下意识收紧了些握着叶惊秋的手,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委屈:“不是…我都跪了这么久,爹娘也都同意了,这还不算表现好吗?惊秋,好哥哥…那你告诉我,要怎么表现?”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叶惊秋往外走,嘴里不住地追问,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小将军的影子。

走出一段,叶惊秋停下脚步,对身侧黏得紧紧的人道:“我得先回府一趟,阿絮那边有事需禀。”

李牧川一听,立刻接道:“我同你一起去。”

那语气,竟是半分商量余地也无。

叶惊秋倒也没再反对,两人便这般一道回了叶府。

方踏入府门,就见阿絮正靠坐在廊下的栏杆上,优哉游哉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

见他们回来,阿絮眼睛一亮,灵活地跳下栏杆,嘴里还含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主人您可算回来了!哦,李小阁主也来了。”

他笑嘻嘻从袖袋里掏出一把包装精致的糖块:“方才叶夫人路过,塞给我的,说是沾沾喜气。”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尤其是在李牧川那几乎黏在叶惊秋身上的眼神处停顿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摇头晃脑,拖长了语调:

“我——明——白——了——”

他故意顿了顿,用说书般的腔调道:“这莫非就是,嫁出去的主人,泼出去的——主人饶命…”

他话音未落,叶惊秋已面无表情抬手,屈指作势要敲他的额头。阿絮反应极快地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嚷嚷:

“主人!您把我打死了,往后谁给您跑腿望风,谁护卫您周全啊!小阁主,小阁主!您快管管您家这位——!”

李牧川被这句“您家这位”取悦了,非但没拦,反而抱臂倚在门框上不动。

叶惊秋停下了步子,指着躲到李牧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阿絮,终究是没忍住:“…出来,离他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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