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止他。”天师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惊惧,“他身边还有个人,始终以面具遮面,那怀中还有一未曾见过的幼兽...但有一次,老身偶然瞥见他的侧脸——”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羽箭破空之声。李牧川瞬间凝气成型,挑飞射入的冷箭,箭簇上绑着的绢布滚落在地,赫然写着:“多言。”
叶惊秋立刻转头看向天师。只见老人面色骤然惨白如纸,方才那一瞬间的倾吐勇气仿佛被这支箭彻底击碎。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警告,又在叶惊秋和李牧川之间惊惶游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继续说下去,窗外下一支箭瞄准的,恐怕就是他的咽喉。可若此刻闭嘴,他如何对得起陛下,如何面对黎民百姓?
“快走!”天师猛地站起身,“快走!”
他踉跄着扑到叶惊秋面前,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叶惊秋的手臂,将那个白玉药瓶硬塞回他手中,用尽最后力气压低声音:“给…给陛下!”
“陛下?!”叶惊秋瞳孔一缩,这个信息太过骇人,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然而,天师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几乎是嘶吼出那个名字:“江歧!去查江歧!老身走错的路,老身偿还。颜光阁万万不可步入后尘——”
二人不敢耽搁,依言疾步穿过庭院。
老管家引他们至一扇隐蔽的后门,在推开门扉前,他忽然抬手,用袖口极快拭了下眼角:“上次萧大人带你们来时…还是不及老奴腰高的小孩子呢…现如今也能担起南朝了…快,从此处走,莫要回头。”
二人道了谢,从后门闪出,却并未立刻远离,而是悄无声息绕回了天师府正门附近,隐于一处墙角阴影之后。
只见那老管家端着一方茶盘,正将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分给值守的守卫,脸上挂着谦卑笑意:“各位,怕是都累了吧,快喝口茶歇歇。”
茶刚见底,耳边骤然传来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一队身着玄甲的人马涌至府门前,为首者勒马厉喝:“方才进府的那两人呢?”
老管家捧着茶盘,身形佝偻:“无人。”
门口的守卫们刚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脸上瞬间布满青黑之气,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身体抽搐着,一个接一个地瘫倒下去——竟是在顷刻间全部毒发身亡。
首领冷冷扫过一地尸首,目光钉在老管家身上:“我再问一次,是何人入府?”
老管家依旧摇头,抬眼迎上首领的刀,再次清晰说道:“无人。”
“那管家…”李牧川话音未落,阿絮便气喘吁吁跑来,拦在二人面前,脸上满是焦急:“主人,李小阁主!你们可算出来了!宫里方才来了加急军令,指名道姓,要李小阁主明日一早便点齐兵马,前往北疆出征!”
这突如其来的调令让二人皆是一怔。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身后传来一记□□倒地的声响。
叶惊秋回首,只见远处天师府门前,那群人已策马调头,疾驰而去,徒留一地守卫的尸首,以及那位刚刚还站立着,此刻却已伏倒在地的老管家。
叶惊秋随李牧川匆匆赶回将军府,方踏入正厅,便见李父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
“牧川。”李父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宫里来了急令。北疆敌军不知从何处驯养了妖物,前线将士死伤惨重。”
他指节捏得发白:“但朝廷…只准你带一千兵马驰援。”
“一千兵马?对阵能驭使妖物的敌军?”李牧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父亲,这哪里是让我去解围,这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那为父这便入宫——”
“我去。我定活着回来。”李牧川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方才唇角那点嘲讽的弧度也已淡去。他看向身侧之人,声音放得轻缓:“别担心,惊秋。”
直到这时,叶惊秋才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李牧川的手腕。
李牧川就着这个姿势,顺势翻转,手掌回握过来,将他的指尖牢牢裹入掌心。
接到那军令已是半个时辰前的事,叶惊秋只是匆匆向父母回话,便随李牧川到了城外暂时驻扎。
李牧川凝视着跃动的烛火,刻意避开了叶惊秋的视线。
他心底最怕的便是听到叶惊秋问那句“那我怎么办”。
若真如此,他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你如何自保。”叶惊秋在这时开口。
李牧川倏然抬眼,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
“牧川,那军令上的字迹并非出自陛下。”叶惊秋指尖在字迹上轻点,“这十有八九,是穹景王的手笔。我知你意在追查北疆妖物的源头,可若这是请君入瓮的毒计,你将如何?”
烛光在叶惊秋眼中流转。他没有质问“我当如何”,而是问李牧川——你要如何在必死之局中挣得生机。
李牧川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既然他们搭好了戏台,我岂有不赴约之理?”
他伸手握住叶惊秋轻点军令的手,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指尖:“我陪他们演到底。只是这戏码的结局,该由我来写。”
烛火在李牧川眼底跳动着。
他的指腹往上探去,轻抚着对方微凉的腕骨:“叶惊秋,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感受着对方渐快的脉搏:“所以,明知前路凶险,却偏要在此时向你讨一个承诺。”
他起身向前逼近,身影将叶惊秋全然笼罩,气息交织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与你长相厮守,不是兄弟挚友,而是生死与共的同心之人。如今…你可以回答我了吗?”
叶惊秋能清晰感知到那看似坚定的语气下,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对方紧蹙的眉心。
“我若不愿…”叶惊秋的声音如同叹息,“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为你忧心至此。”
他的手覆上李牧川的面颊,看着对方一点点扬起的唇角:“你若敢不回来,我便亲自去北疆,将你从阎王殿里揪出来。”
这句话如同挑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纱。李牧川再也按捺不住,倏然向前——那不是以往的拥抱,而是一个带着灼热气息的亲吻。
一触即分。
“盖印为契…你跑不掉了。”
叶惊秋醒来时,李牧川正对着铜镜系护甲。银甲冷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专注地调整肩带。
“让我看看之前的伤。”叶惊秋上前,指尖已触到李牧川手臂上的甲胄衔接处。李牧川转身,很自然的任他检查:“早好了。”
甲胄的触感让叶惊秋指尖微顿。他沉默着检查旧伤,确认新生的皮肉足够坚韧,又探指按了几处穴位:“想你也不敢骗我。”
李牧川握住他手腕,将人带近:“比起这个,我更想多看看你。”
叶惊秋任他握着,另一手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进李牧川甲胄内的暗袋:“我昨日从我家带的止血散,说药效更好。”
“你总想得周到。”李牧川轻笑,又在他的脸上印了一口。
帐外传来马嘶与兵戈碰撞的声响。出征在即。
叶惊秋忽然反手抓住李牧川的护腕:“牧川,”他眸子里情绪翻涌,“平安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李牧川凝视着他,忽然低头,额角轻抵着他:“好。”
“若遇险境,不可逞强。”“好。”
“箭雨密集时,记得举盾。”“好。”
“夜间值守必须添衣。”
“都听你的。”李牧川声音带笑,每个字都郑重。
叶惊秋还要说什么,李牧川却伸手,指尖拂过他的眉间:“那若…”他停顿一瞬,声音低了下来,“若我真有不测,惊秋,你别和自己过不去。”
帐内霎时寂静。
叶惊秋猛地抬眼,眼底那点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李牧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此刻是叶惊秋从未见过的沉静而深邃的温柔,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李牧川的声音很轻,“别苛责自己救不了我,别推演每一个可以挽回的瞬间。”
他用指腹擦过叶惊秋的眼角,感受着那一丝的湿润:“别把我变成你余生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叶惊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想厉声打断这荒谬的假设,想用最刻薄的话讽刺他胡言乱语,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对上李牧川目光的瞬间,溃不成军。
他太了解李牧川了。
这不是临别的伤感或玩笑,这是深知战场无常的将军,在尽可能,为他珍视的人,挡住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劫难。
叶惊秋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却又被他强行压稳。
他紧紧攥住了李牧川胸前的衣襟,将额头顶在对方坚硬的护心镜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牧川,”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你听好。你若敢有事,我绝不会为你守节,更不会寻死觅活。”
他抬起头,逼视着李牧川的眼眸,一字一顿:“我会守好颜光阁,游历山河,我会活得比如今更好。我会让你在下面想起来,都不得安生。”
李牧川愣住了,随即眼底有些复杂至极的情绪,有痛,有怜,最终却化作一片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笑意。
他收拢手臂,将叶惊秋紧紧箍进怀里。
“好。”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震颤,响在叶惊秋耳畔,“就这么说定了。若我真一去不回,你得活得风风光光,让我嫉妒。”
号角声穿透营帐,悠长而紧迫。
李牧川缓缓松开他,毅然转身,抓起案上的头盔,大步走向帐外。
叶惊秋没有送行。
他有他的职责,他需要回颜光阁,将近期发生的一切都看个分明。
他只是静立原地,听着帐外战马不安的嘶鸣,铁甲碰撞的铿锵,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发出清晰简短的指令,大军开拔的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发颤。
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消散在风中,天地间重归死寂,他才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晨光刺目。地上只余车辙马蹄的纷乱印记一路蜿蜒。
那人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