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的空气,在萧执那不容置疑的一句话后,变得愈发微妙。丝竹声再起,舞姬翩跹,试图重新营造出宾主尽欢的假象,但那潜藏在觥筹交错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沈惊弦垂眸静坐于乐师席间,指尖下的琴音依旧平稳流畅,心中却已百转千回。萧执的出手,与其说是维护,不如说是一种更深的圈禁。他将自己划入了他的羽翼之下,同时也打上了他的烙印。从此以后,在这深宫之中,谁想动他沈惊弦,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摄政王的脸色。
这并非他最初想要的完全自主,但无疑,这是一重极其强大的护身符。利弊交织,福祸相依。
他能感觉到,来自北狄使团那道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记。赫连勃毫不掩饰他的兴趣,那是一种草原狼王看到美丽猎物的眼神,直接、野性,充满了占有欲。
宴至中段,按照惯例,使臣可向天子进献本国宝物,以示友好。
赫连勃哈哈大笑,声若洪钟,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向御座方向行了一个北狄礼节:“尊贵的大晟皇帝陛下!我兄赫连战,命我带来草原最珍贵的礼物,以结两国之好!”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数个沉重的木箱。打开一看,皆是北狄特产——雪白的貂皮,锋利的宝刀,巨大的牛角弓,以及各色璀璨的宝石。
这些礼物虽珍贵,却也算在意料之中。然而,赫连勃最后亲自捧出的一个物件,却让殿内不少人微微变色。
那是一张完整无暇的雪狼王皮。毛色纯白如新雪,毫无杂色,在殿内灯火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狼首被完整保留,獠牙森然,一双以墨色宝石镶嵌的眼珠,在光线下幽幽反光,栩栩如生,仿佛仍带着生前的桀骜与凶戾。
“此乃我兄亲自射杀的雪山狼王!”赫连勃傲然道,他将狼皮高举,“狼性桀骜,宁死不屈,能征服它的,唯有最强的勇士!我兄言,此物,当赠予大晟真正的英雄!”
他话语铿锵,目光却如同带着钩子,扫过文官席列,掠过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其中蕴含的轻视与挑衅,不言而喻。他在质疑,在这繁华锦绣的大晟朝堂,是否有配得上这雪狼皮的“真正英雄”。
殿内一时寂静。文官们面色不豫,武将们则多有愤慨之色,却一时无人轻易出头。这狼皮代表的不仅是珍宝,更是一种武勇的象征,接下了,便要承受北狄的审视与比较。
赫连勃见状,眼中得意之色更浓,他目光一转,竟直直投向乐师席间:“久闻大晟文化渊博,人才辈出,不仅武士骁勇,连乐师亦是人中龙凤。方才那位抚琴的乐师,风姿卓绝,令本王……印象深刻。不知可否近前一观这狼王风采?”
他竟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沈惊弦!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让一个乐师去品评象征武勇的狼王皮?这简直是侮辱!但若拒绝,又显得大晟怯懦。
萧执眸色一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未及开口。
沈惊弦却已缓缓起身。他神色平静,并无受辱的愠怒,也无惧色,只是依礼向御座和赫连勃方向微微躬身:“北狄王子相邀,惊弦不敢推辞。”
他步履从容,走至殿中,在那张狰狞的雪狼王皮前站定。森然的狼首近在咫尺,宝石眼珠幽光闪烁,血腥与野性的气息仿佛扑面而来。
众人皆屏息,想看他如何应对。是怯懦后退,还是强作镇定?
只见沈惊弦微微俯身,仔细端详那狼皮,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赫连勃,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果然神骏非凡,狼王风采,令人心折。赫连狼主能征服此獠,武勇盖世,名不虚传。”
他先肯定了狼皮的价值和赫连战的勇武,姿态不卑不亢。
赫连勃咧嘴一笑,颇为受用:“哦?你也懂猛兽?”
“惊弦不通武艺,不敢妄言懂。”沈惊弦微微摇头,话锋却随即一转,“然,尝闻古之贤者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真正的英雄,或许并非仅见于搏杀猛兽之勇。”
他引用的乃是流传已久的兵法之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真正的力量,在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伐谋);在于纵横捭阖,不战而屈人之兵(伐交)。匹夫之勇,固然可敬,然,”他目光平静地回视赫连勃那变得有些锐利的眼神,缓声道,“‘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王子以为呢?”
他以兵法对武勇,以道家至理回应草原法则。言下之意,征服一头狼不算什么,能掌控天下大势,才是真正的英雄。那种无形的不争之争,才是至高的境界。
殿内许多文臣眼中顿时爆发出赞赏的光芒!妙啊!此言不仅化解了赫连勃的刁难,更是将大晟的文化底蕴、治国理念巧妙地展露出来,反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