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国不大,但从市区开车到机场也需要一个小时。
此时天尚蒙蒙亮,又不见得多亮。不少角落依旧隐藏在一层灰扑扑的阴影里。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就在他们的身后跟着好几辆私家车,还有两辆警车,在保证他们的安全。
谢聆有些小心翼翼地把眼神撤回来,终于落到旁边的人身上。
燕胤嘴唇紧抿,他向来有点神鬼二象性。从小到大把谢聆全盘压制、将他气个半死的是他,如今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把谢聆直接带离最危险的危机中心的也是他。
谢聆有点想哭。现今他离开了风暴,终于能够踏上回家的路。但在这一刻,看着驾驶座上这个他期盼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的人真的出现在面前,他却又奇怪自己真的经历过那些循环吗?
他真的被杀过吗?真的曾有人追在他身后非要将他置于死地吗?
那些难道不是他的幻想?否则他怎会有如此强烈的如同解离一样的困惑?
燕胤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也没看谢聆,就这么开口:
“怎么了?眼睛掉地上了?”
“燕胤,”谢聆说,“你有以前那些循环的记忆吗?”
“循环?循环你是给我的理由,谢聆。我可没经历过什么循环,我来纯粹是因为担心谢尔罗格盯上你又没人给你收尸。”
“你没有循环的记忆,就相信我身处循环中需要你的帮助?”
燕胤只嗯了一声,打了转向,车从十字路口往左拐,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车流较为稀疏,大卡车可以在七点之前进入市区,他从路边蹭过去,正好与一辆大卡车擦肩而过。
“因为这是你说的话。”
燕胤顿了顿,补充说:“你哭着说的话。从小到大你再怎么耍赖不讲道理,也没装过哭。你一哭,我就知道事情非常严重了。”
谢聆低下头。他身上还披着燕胤的外套,就是棕色的那件。D国夏季白日闷热,五点多太阳要升起,窗外已经干热如同一只火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聆甚至听到车窗都发出些荜拨荜拨的爆裂声,而且就在耳侧。
这一声像是一只小手,轻轻提着他的耳朵,钻进血管又去捏捏他的心脏。谢聆往窗外看去,窗外除了行道树和天空的阴云,空无一物。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就十一二岁,两家一起带着孩子去海边玩。谢聆白天在海边疯玩,晚上早就累了,只想看看电视随后睡觉。但燕胤非说晚上有更好看的东西,让他跟着他一起下楼偷偷跑去海边。
谢聆的好奇心没能抵挡住困意,和他去了。在他的回忆中,那个酒店也是如此明亮、逼仄而漫长的走廊。他和燕胤个子都不高,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在泛黄的旧时光里看到燕胤的后脑勺。两个人手拉手到了海边,海边已经空无一人。凌晨一点,连散步的都没有。
谢聆有点害怕了。四面空荡寂寞,唯有海水拍岸,可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卷起的浪花也像是深夜的巨锤,给他带来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恐怖。海风习习,如同推动他朝着海中行进,那些浪花对于他来说太陌生,也太过巨大。特别是燕胤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拉着谢聆的手站在桥上,说:
“谢聆,你知道吗?海里会有鲨鱼的。”
“鲨鱼!”
谢聆完全傻住了。小小的灰色细胞失去作用,数学苦手谢聆又变成了地理生物苦手谢聆:
“那你要带我看什么?”
“鲨鱼啊!”
燕胤声音很大,义正辞严。谢聆哭了,抬手就打:
“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小心把鲨鱼引上岸!”
谢聆如同察觉自己即打败全人类登临鲨鱼食谱,哭了一路。他一边哭一边揍燕胤一边往燕胤怀里钻,三方共振草木皆兵,一点涌动潮声都让他以为是鲨鱼化作龙卷风从天而降。
最后是挂在燕胤身上才回的酒店,父母都睡了,谁也不知道俩小孩怎么跑出的酒店。燕胤进门前和谢聆嘱咐,千万不能告诉爸爸妈妈来看鲨鱼的事情,不然鲨鱼晚上就会进他的梦把他吃掉。谢聆眼泪汪汪点点头。燕胤很满意地拍拍他的头,留下了一句谢聆后来想起来就想把燕胤头打掉的话:
“只要你不告诉爸爸妈妈,哥哥就会保护你的。”
而他呢?更是蠢的要死,含着眼泪连连点头,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好几天害怕鲨鱼,硬是没敢和父母说。
这个秘密一瞒就是十年。但是谢聆也由此吃到福利,一点幼年时的小小误会而已,谁家小孩子还不犯蠢?谢聆对此欣然接受,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反倒此事他一直捏在手里,有事没事就威胁燕胤,燕胤不给他干活他就扬言要把这件事(还有很多其他的燕胤小时候骗他的事情)告诉他父母,燕胤就会变成任劳任怨的驴酱,骂骂咧咧替他完成所有任务。
他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他会信浅水滩会有鲨鱼。也至今不明白,为什么燕胤已经二十多岁独当一面,却还会惧怕他这种幼儿园似的告家长的威胁。
燕胤可能有点着急,车开得有点快。车轮压到减速带颠簸了一下。谢聆从鲨鱼和烤箱手套的联想中脱出,不由说道:
“燕胤,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总觉得我就是浅水滩里的鲨鱼。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否则我也不会经历那么多事情。我应该听你的,一开始就不要来D国才对。”
燕胤叹了口气。一般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时,他总会叹气,很轻的一下,往往只有身边最近的人才能听到。
“浅水滩的鲨鱼不该是你。谢聆,我不知道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说的循环又是什么东西。但是我知道一点。如果说谢尔罗格是凶手,那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谢聆眉头微微一皱:“什么意思?”
燕胤说:“我信你说的话,我也相信你你是经历了二十几次循环才终于等到我。那么按照你的说法,追杀你的那个人始终戴着一个布偶猫头套,并且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