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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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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响慢吞吞地放下见底的可乐瓶,塑料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空洞的轻响。他满足地打了个气嗝,一股甜腻的碳酸饮料气味淡淡散开。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地说:“想法?没什么想法。你们定呗,定好了告诉我干嘛就行。”他挥了挥手,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反正最后PPT别让我上去讲就行,我对着人多就头晕。”

孙骏韩立刻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除了拖后腿和摆烂,你还会什么?”他的嘲讽直接而刻薄。

沈闻竹似乎完全懒得在程清响的摆烂言论上浪费任何时间和情绪。他直接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资料,修长的手指在“传统文化”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笃定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确定一个具体、可操作的方向是目前的关键。本地有哪些值得深入、并且允许我们接触的非遗项目或传承人?”

林与薇被点名,怯生生地想了想,小声提议:“我……我记得西街那边好像有个老手艺人在做油纸伞,手工的那种,好像快失传了,报纸上偶尔提过。”

赵云辉赶紧接话:“对对,城南还有个老戏曲班子,唱那种地方小戏的,听说也在苦苦支撑,观众很少了。”

孙骏韩立刻表示反对,语气挑剔:“油纸伞?地方戏?这些太小众了吧?几乎都没人知道了,缺乏代表性和影响力,写出来有什么意义?能说明什么全局问题?”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否定一切非宏观的提议。

一直没怎么发表意见、仿佛置身事外的程清响,忽然像是被某个关键词触发了记忆,插嘴道:“油纸伞?就西街那个快塌了的铺子,‘陈记’?门口挂着一把破伞那个?”

他歪着头,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聚焦,“那老头脾气怪得很,跟个炮仗似的。上次我路过好奇,凑近门口想看看里边,差点被他用扫帚赶出来。凶得要命。”

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居然还有这种经历。

沈闻竹追问了一句,目光锐利了些:“你去过?详细说说。”他的兴趣似乎被勾起来了。

“就……路过好奇瞅了一眼呗。”程清响耸耸肩,换了个更瘫软的坐姿,“不过说起来,那伞确实做得漂亮,跟店里卖的流水线机器货完全不一样。薄薄的油纸绷得紧紧的,骨架一根根细得跟什么似的,还画着花鸟,挺精细的。就是感觉……快没了,那铺子破得跟下一秒就要塌了一样,跟周围光鲜亮丽的店铺格格不入,老头穿得也破旧。”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散漫,像在描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电影镜头,但用词却莫名生动,勾勒出一幅鲜活的画面。

沈闻竹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油纸伞”三个字上圈点:“脾气古怪、抗拒外界的手艺人,濒临失传的精湛技艺,与现代商业社会的格格不入,强烈的视觉和性格反差……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张力的切入点。冲突性、故事性、现实意义都有了,很适合深度挖掘。”

孙骏韩还是不以为然,泼冷水道:“采访都被赶出来,连门都进不去,还怎么做深入调研?到时候碰一鼻子灰,浪费时间而已。我觉得不现实。”

程清响像是被这话激起了些许逆反心理,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反驳:“那是你方法不对头。那老头虽然脾气臭得像块石头,但你要是真对他的伞表现出兴趣,不是那种看热闹或者施舍似的同情,他未必不会搭理你。我上次去,虽然被赶了,但跑开前顺口夸了句他门口挂着那把半成品的伞骨扎得真匀称真漂亮,他举着扫帚的手好像就顿了一下,脸色好像也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人,我大概知道一点,你越把他当怪物看,他越凶;你要是能稍微懂一点他的东西,他可能反而愿意漏点缝。”

这话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沈闻竹都抬眼正式地看了他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只会摆烂的家伙,居然还能观察到这种细微的情绪转折和人际互动的可能性。

赵云辉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清响说得有道理啊!或许我们可以从真诚欣赏和虚心了解的角度切入,而不是直接摆出高高在上的调研架势?这样可能更容易被接受?”

林与薇也点头,声音里多了点信心:“对,这样显得更尊重人,应该会好一点。”

孙骏韩还想反驳,嘴唇动了动,但沈闻竹却已经基于现有信息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笔帽,声音清晰而果断:“好。方向就定为西街陈记油纸伞技艺的保护与传承困境研究。程清响,”他转向程清响,目光不容置疑,“既然你接触过,并且有一定观察,初步沟通和建立联系的任务就交给你。尝试打开突破口。”

“啊?”程清响彻底傻眼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猛地坐直身体,指着自己鼻子,“我?我去沟通?开什么玩笑!我不行!我跟他不对付!上次差点挨打你忘了?”他试图甩掉这个从天而降的烫手山芋。

“只是初步尝试,并非正式访谈。你需要做的只是再次前往,表达适度的欣赏和好奇,为后续小组正式拜访创造一个可能的机会。这是目前最高效的方案。”

沈闻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强制性,直接无视了他的抗议,“其他人分工:赵云辉负责收集非遗政策、油纸伞历史技艺方面的背景资料;林与薇负责设计初步访谈问题清单和观察要点;孙骏韩,你负责搭建报告整体框架和理论基础。明确了吗?”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根本不给别人质疑和反驳的时间,仿佛一切早已在他脑中规划完毕。

最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周日下午三点,第一次尝试接触。程清响,稍后把‘陈记’的具体地址发到群里。其他人同步开始工作。下周三晚上同样时间地点,汇报进展。”

程清响张大了嘴,看着沈闻竹那副“此事已定,无需再议”的冷漠侧脸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架势,一股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猛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多余的观察和插话,竟然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揽了这么个怎么看怎么棘手的活儿。

孙骏韩脸色难看至极,拳头握了又松。他原本想主导方向,结果不仅被全盘否定,还被分配了个在他看来是“打下手”的文献框架工作,而最关键的“前线任务”居然落在了他最瞧不上的程清响头上。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哼,希望某些人别只会耍嘴皮子,到时候真把事情搞砸了,拖累全组。”

沈闻竹仿佛没听见,他已经利落地收拾好所有物品,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果断。他率先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朝门口走去,离开得和他来时一样干脆,留下一室冰冷的空气和尚未消散的任务指令。

孙骏韩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划出更大的噪音,他狠狠瞪了程清响一眼,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讨论室里只剩下三人。赵云辉和林与薇同时松了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高压风暴。两人看向一脸懵逼、生无可恋的程清响,露出混合着同情和鼓励的笑容。

“清响,没想到关键时候还得看你!加油啊!靠你打开局面了!”赵云辉走过去,鼓励地拍了拍程清响的肩膀。

“是啊,清响,小心点,注意安全。”林与薇也小声说,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程清响看着手里那瓶已经不再冰凉、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可乐空瓶,又想想那个举着扫帚、脾气火爆的老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冰点合作,似乎因为他不经意间的一句插话,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未知方向的松动。

只是这松动的代价,是他程清响莫名其妙地、无比具体地揽下了一个怎么看都无比棘手的活儿。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他却觉得自己的周末乃至接下来的日子,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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