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霁背对着她站着,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看起来十分焦躁不安。见状,她有点心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拉他的衣摆。
他毫无反应。
按照往常的样子,他对柳沅的动向十分敏感,会在她还没完全拉住袖子时就转过头,盯住她的眼睛。可他一点动作都没做。
又过了一段时间,柳沅感觉身前的人动了一下,随后她的手被轻轻扯开。应无霁转过身,黑中透蓝的眼珠里情绪很沉,几乎看的她透不过气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眼眸里的晦暗像海啸,要将她淹没。
柳沅结结巴巴地就开始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不对,我这几天一直不对劲,就是……就是靠近你就会不对劲,我……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她匆忙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声音也越来越低。她不敢看他,自然也错过了应无霁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你在幻境里有没有看见过一只红衣妖怪?”她听见他问。
“有的,我见过好几次了。”她干巴巴地回答道。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后应无霁道:“那种妖怪叫做红线鬼,很喜欢恶作剧,随机给一男一女绑上红线,从而使他们之间产生吸引力,你这几天的怪异行为,应该都是受了那只妖怪的影响。”
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一下,不过听起来并不是开心的笑,倒像是苦笑。
柳沅哦了一声,没话找话道:“那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摆脱这种感觉吗?”
这段日子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对应无霁的感觉有所变化,而且是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应无霁说这些感受全都是那只妖怪捏造的?理智上来讲,她不相信。萤神只那样厉害的妖怪,制造出那么逼真的梦境,还不是破绽百出。
一只小小的红线鬼就想完全操纵她的情感,怎么可能?
可应无霁完全不这么想,他好像真的以为柳沅做出的这些举动是完全受了那只鬼的影响,十分详细地告诉她自己已经做好了抓住那只鬼的准备,让她不用担心。
“我……我,”他感觉喉咙一阵干涩,心底的那股酸似乎蔓延到了全身,让他痛苦不已,“我这段时间会……会控制不靠你那么近,今天的意外也不完全是你的问题,我……我不该……”
“你什么意思?”柳沅有点生气,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我是那种能被妖怪完全蛊惑,分不清自己情感的人吗?”
应无霁眨了眨眼睛,错愕地望着她。
柳沅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拉住他的衣领,狠狠把他往下一拽。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的很近,近到呼吸交融,近到热意攀升。
可偏偏应无霁偏过了头。
“你什么意思?”她咬牙又问了一遍,手上的力度又更大了些。应无霁面无表情地扯下她的手,转身就走。
“你等等。”柳沅追上去,盯着他紧绷的唇角,忍无可忍道:“这不过就是一件小事,我们之间难道要因为这个闹别扭吗?”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应无霁突然停下,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执拗,看的她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出乎她的意料。心底的那股躁动再度涌上心头,她不受控制地又想靠近应无霁,被他轻轻推开。他的眼皮耷拉下来,神色很淡,身体也在抖,似乎在竭力控制着什么冲动。
“你看,”他落寞地笑着,悲伤的眼神落在柳沅的脸上,“这根红线就是能控制你。”
“这些天的你,根本不是真正的你。摆脱了这根红线,你也不会想离我那么近。”
“不是的,我不是这样想的。”柳沅还想争辩,应无霁直接打断了她。
“我会尽快找到那只鬼,让这根红线不再影响到你。”
他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冷静的可怕。
柳沅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拦下他或者追上他,只能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缓缓离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宿主,你……你没事吧?”系统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
柳沅望着远处出神,闻言摇摇头,转身往房间走去。坐在房间的桌子旁想了很久,柳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应无霁有病。
一定是。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都这样被你伤到了,你还说人家有病,我看有病的是你才对吧?”系统忍不住吐槽道。
闻言,她有点心虚,但还是嘴硬道:“我都和他说过不是那样了,他自己偏要信,我能怎么办?”
“有点理智吧。”
她双手撑着脸颊,气呼呼道。
系统叹了一口气,道:“感情就是没道理,没有理智的啊,他都已经明牌喜欢你对你好了,你还总是时不时戳他心窝,是个人都会难过吧。”
“更何况,”它放轻了语气,无奈道:“很多时候,要看你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这些日子,你好像一直对他的态度不太好吧。”
系统的这番话无疑给了柳沅重重一击,她开始回想从幻境到客栈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突然发现系统说的非常有道理。
她竟然毫无辩驳的机会。气愤消失了,此刻填满心头的是愧疚,还有心疼。
她烦躁地揉揉头发,没骨头似地趴在了桌上,闷闷道:“那我能做什么嘛,他看上去不想看见我。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不能完完全全只哄他呀。”
闻言,系统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反正和反派的重遇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既然确定他喜欢你,你不回应也可以啊。”
“不行,”柳沅立即否定道,“这样不是吊着他吗?”
系统调侃道:“你现在就不是在吊着他吗?”
柳沅对此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她才结巴道:“你也不能这么说啊,他不也有那个什么庆安公主吗?而且他也没说喜欢我吧,凭什么说我在吊着他?”
“为什么不能说是他在吊着我?明明他也总是做出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
系统被她这套逻辑整的服了气,敷衍道:“那你就继续和他较劲,哦不,和你自己较劲吧。”
柳沅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不乐地晃了晃脚。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也随之变暗,她坐了一会还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远处。
就在这时,一种熟悉的窥视感扑面而来,她蓦地转身,正好对上梳妆台上的铜镜。
那张惨白的脸又出现了,比之前带来的压迫感更强烈。她调动全身的力量,一掌朝铜镜拍去,脆弱的镜子不堪一击,很快被扫到地面,碎成了一块块。
而那只妖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朝她攻来。
柳沅吸收了那么多力量,按理来说这只妖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但是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那只妖怪狡猾地躲过她的掌风,擒住了她的右手。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缠的很紧,一种难受的吸力从经脉深处传来。
她痛苦地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窗户。
“乖乖把你的力量给我吧。”它声音嘶哑,咧着一张鲜红的嘴,笑容诡异。
但意外出现了,柳沅的力量被吸收到一定程度后,突然十分迅速地开始回流,以非常快的速度。红线鬼脸上的表情最后停滞在愕然上,随后它疯狂地想离开柳沅身边,却反被她攥住了手腕。
柳沅感觉眉心被炽热的火焰炙烤着,痛不欲生地低吼出声,同时想抓住些什么,突然,手中一凉。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发现原本空着的左手握住了桃木枝。从幻境中出来后,她就把桃木枝和小青都还给应无霁了,怎么桃木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感觉到一丝不妙,下一刻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很是着急的声音。
“柳沅!”
应无霁突然推开门,火急火燎地赶到她身边,一掌拍飞了那只快被吸干力量的红线鬼。
望着她涣散无神的双眼,他也顾不上什么距离,直接上手去捏她的脸,边用力边呼唤道:“柳沅?柳沅?你醒醒?柳沅?”
而在柳沅的视角,世界突然变成了另一副样子,所有东西都变成了一团气体,房间里大多数东西都是灰色的,没有成型的雾气,只有应无霁和那只红线鬼有形状和颜色。应无霁是白色的,而那只鬼是红色的。而且红线鬼头上有一根红色的线,应无霁没有。
她的神思正不受控制地游荡着,突然发现那团红色的气体开始躁动,猛地朝应无霁冲去。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先动了。
只听得一阵明显的破空声,桃木枝被她往前一挥,正好割断了红线鬼头上那根红色的线。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开始放慢。
应无霁挡在她身前的动作,红线鬼的尖叫,突然被分裂成拼接的画面,在她眼前一一放映。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惊惶地吸了一口气。后背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狠狠包裹住了,她猛地往里钻了钻,这才有了触碰现实的实感。
“你怎么了?没事吧?”她被翻过来,被迫直视着应无霁的眼睛,看见了他脸上的慌乱。
“我没事。”她低声道。
红线鬼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柳沅突然记起来,之前见到应无霁被各种怪物围攻的那天晚上,那些被他杀死的怪物都会复活。可现在她能够确定,这只鬼死了,不会再复活了。
而她也终于确定,自己能看见线,就是余鸢要找的人。
见她兴致不高一直在走神,应无霁完全将两人刚吵过架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焦急地询问她有没有事。那些关心的话她是听见了,却总觉得没进脑子。
“你说真的有人会看见线吗?”她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