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经脉突然有种灼烧的感觉,柳沅无意识地皱起眉,想睁开眼睛却像被糊了一层泥,怎么都睁不开。这种灼烧感就像把人浑身赤裸地扔在满是熔岩的池子里,骨头,皮肉全都被火烤着,十分难受。
她不住地颤抖着,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双手青筋暴起,想抓住些什么,只抓到满手的枯草。好难受,好难受。柳沅浑身发烫,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同时,一双苍白的手悄悄伸了过来,点在了她的眉心。
恍惚间,她好像睁开了双眼,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应无霁……是你吗?”她呢喃着,拼命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此人的脸,但怎么都看不清。这人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朝着她的眉心注入力量。这股力量冰冰凉凉的,很快缓解了她身体的不适,让她情不自禁想要更多。
柳沅下意识就伸出手,抓住了那人的袖子。此人顿了顿,轻轻拂开了她的手。
“用得着这样偷偷的来么?你到不如直接和她说清楚。”是一道女声。
“她吸收的灵力很少,你不用担心会影响你的计划。”
“我没这个意思。”
柳沅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能堪堪半抬起身体,遥遥望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很模糊,压根看不清。
她浑身酸软,轻吐一口浊气,又陷入了昏迷。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刺眼的光从牢房顶部的小窗口透出来,柳沅愣了一会儿,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墙壁那头传来声音。她没说话,靠着墙壁深吸一口气。
“昨晚有人来过吗?”她问道。
老者回答:“我晚上睡得死,没听到什么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沅回忆着自己那些零碎的记忆,好像就在昨天她睡过去之后,迷迷糊糊间身体开始发热,她承受不住睁开眼,似乎看见了应无霁的脸。
她晃晃脑袋,心想一定是自己又做梦了。
“今天我心情不错,倒可以同你讲讲公主的事情。不过,”老者拖长了声音,兴奋道:“你要是能出去的话,替我多吃几块桂花糖。”
“我不喜欢吃桂花糖,”柳沅觉得奇怪,问道:“你就这么确定自己出去不了?”
“倒也不是这个说法,”老者笑了,“年纪大了,要注意一下身体嘛,糖吃多了牙疼。”
“哎哎哎,不过我的身体还是不错的喽,其实只是没机会,要是京都没这个鬼阵法,再来多少人都打不过我。”老者得意地说道。柳沅敷衍地应和了几声,催着他讲公主的事情,老者不乐意了,嘟囔道:“年轻人这么急做什么?我说到就会做到嘛。”
柳沅故意激他道:“莫不是您觉着累了?那我其实可以改日再听的……”
“哎?谁说的!”老者果然怒了,嚷嚷道:“我只是要回忆一下,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等一下,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见目的达到,柳沅偷笑一声,将耳朵贴在了墙上,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老者说公主是个执念很重的人,认为这世间只有好人和恶人,好人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恶人是一出生就注定的,是注定要污染这个世界的,所以必须被清除。好人不可能变成坏人,因为能够变成坏人的好人都是坏人伪装的,坏人也不可能变成好人,变成好人的坏人是居心叵测的。
老者阐述的公主的理念和柳沅在谢观南那里听到的是一致的,只不过更加详细。如果老者说的是真的,那……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桂花树下看见的尸体。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夜间偷偷杀人的空桑,还有京都看不见一丝苦难和贫穷的痕迹……
看不见不是因为不会存在,而是被刻意抹去了。庆安公主为了践行她的理念,随意剥夺了那些人的生命,仅仅是因为那些人与京都表面上的不和谐。柳沅突然感觉背后浮起一阵凉意,一种愤怒从心间升起。
“好了,今日就讲这么多了,我有些乏了。唉,这些陈年旧事,讲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些人的命在她眼中算什么?”柳沅突然问道。
老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笑道:“我们都不是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想呢?”
说完,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照目前京都的样子来看,她大抵是不在意的。”
柳沅觉得很荒谬,胸中的怒火怎么都咽不下。
“她凭什么判定别人是好是坏?这么大的京都,竟然没有人觉得不对吗?”她越回想进入京都后发生的种种,越觉得遍体生寒。很难想象,人人称颂的庆安公主骨子里是个这么冷漠的人,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竟然真的让大多数人信了她的善良与温和,但却能转头毫无心理负担地杀掉那么多人。
那应无霁呢?应无霁知道公主是这样的人吗?若是知道,他一直进宫是想做什么?若是不知道……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叹了一口气:“公主是不会改变的,若是你实在……”
“那你对我说这些,怕是目的没那么简单吧?”柳沅道。老者没回答,她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任何声音。柳沅离开墙面,开始往牢门的方向走去。
“你不想回答没事,我现在就去找狱卒,告诉他旁边有个怪人一直教唆我越狱。”柳沅威胁他道。
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柳沅不信邪地又说了几句,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她不服气,扒着栏杆做出要喊狱卒的动作,却突然发现这块区域只有她一个牢房。
寒意从背后缓缓升起,柳沅咽了咽口水,松开了栏杆。
既然这里只有一间牢房,那这道声音是哪来的?就在这时,牢房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原本空荡荡的角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老者。白发从他的兜帽中露出来,他抬起头,一张在梦境中出现过的脸闯入柳沅的视线。
她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梦中一直让她加入学院的老者。
“你……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原本想慢慢告诉你这些真相的,没想到你性子这样急。”老者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无奈道。闻言,柳沅又回到栏杆边,警惕地查看了一下,发现没有人来,这才往老者所在的方向靠近。
“我……”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们在学院的入门仪式上见过,你还记得吗?”老者温和地望着她,问道。
在学院的入门仪式上?柳沅想起了坐在轮椅上的白道长,试探性问道:“您就是白道长?”
老者摘下兜帽,那张脸和当时坐在轮椅上的院长完全不同。他点点头,解释道:“我被公主囚禁在这里很多年,为了不让外界起疑,她仿照我的身形做了一个傀儡,对外谎称我重伤,不宜见客。”
“我从前就很少以真面目见人,她不曾见过我的脸,故而随意捏造了傀儡的长相,所以现在坐在学院中的白道长和我长得不一样。”他解释道。
“她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难道是怕你泄露她的秘密?”柳沅不解道。
白道长笑了笑,摇摇头:“她从不在意这些,是因为当年的李家的一桩惨案和一则预言。”
李家的惨案?预言?
偏偏她身边有个十分棘手的人也姓李,柳沅忍不住问道:“您能细讲吗?”
白道长道:“只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也和你身边的那位昆仑山弟子有关。”
她身边总共就两个昆仑山弟子,一个是师兑,还有一个就是应无霁。而和公主沾边,和京都沾边的只有应无霁。白道长笑着盯着她,调侃道:“我倒是听阿余聊起很多你和那位应小公子的事情。”
“您认识余鸢?”柳沅吃惊道。
白道长懊恼地嗷了一声,低声道:“哎哟,说多错多,我这张嘴啊。”
察觉到柳沅对他和余鸢的关系很感兴趣,白道长无奈道:“我和阿余是多年前偶然间认识的,这要讲的话又是另一件事了,先讲当年的事情吧。”
柳沅干笑一声,也有点不好意思,到墙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听他讲述当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