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钰回到府中,那身价值不菲的绯色罗袍被他随手褪下,扔在黄花梨木衣架上,仿佛扔掉了什么烫手山芋。
“公子,您这是……”贴身小厮观墨小心翼翼地上前伺候。自家公子平日里最重风度,今日这脸色,怎么比放榜那天还难看?
“更衣。”方嘉钰言简意赅,走到铜盆前净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搓掉一层皮。
热水氤氲,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点郁结之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宣政殿上江砚白那沉静无波的侧脸,以及宫门外那缕清苦的墨香。
“查得如何了?”他接过观墨递来的温热面巾,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观墨立刻躬身回话:“回公子,打听到了些。江状元祖籍陇西,父母早亡,是靠族中接济和给人抄书度日,才得以读书。师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秀才,并无显赫师门。如今住在城南榆林巷,租了一间小院,家中只有一个老仆伺候。”
方嘉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愈发秾丽的脸,眉头却蹙得更紧。就这些?如此清白简单?不可能!
“他平日有何嗜好?常去何处?”
“这……据邻里说,江状元生活极是清简,除了去书院和书铺,几乎足不出户。也……未曾听闻有何特殊嗜好。”观墨的声音越来越低。
方嘉钰冷哼一声。果然是个无趣的木头疙瘩!这种人,怎配压他一头?
“继续查!他总该有弱点,或是与人交往的把柄。”方嘉钰不信邪,这世上哪有真正完美无缺的人?江砚白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他就越觉得此人虚伪透顶。
正说着,外间有仆役送来一张烫金请柬。
“公子,宫里头送来的,琼林宴的帖子。”
方嘉钰接过,指尖在那精致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琼林宴,新科进士的荣耀盛宴,亦是京城权贵挑选乘龙快婿的绝佳场合。往年,他最爱这等热闹,可今日……
他眼前闪过江砚白那张脸。
呵,好得很。正愁没机会当众拆穿他的假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
三日后的琼林宴,设在皇家御苑的流芳殿。
夜幕初垂,殿内已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与新科进士们言笑晏晏,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方嘉钰到得不早不晚。
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领口与袖口绣着同色系云纹,腰束玉带,并未如许多进士那般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他一踏入殿门,那昳丽的容貌和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度,依旧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与相熟的长辈、同窗寒暄应酬,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全场。
很快,他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青衫身影。
江砚白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在一众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并未主动与人攀谈,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殿中歌舞,偶尔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
方嘉钰内心冷笑:装,接着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场宴会上,让江砚白好好出个丑。
机会很快来了。
按照惯例,新科状元需代表全体进士向座师和诸位重臣敬酒。只见江砚白从容起身,端起酒杯,步履沉稳地走向主位。
方嘉钰捏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他倒要看看,这寒门子弟,在如此场合,能说出什么花来。
然而,江砚白举止得体,言辞恳切又不失风骨。感谢圣恩,叩谢师恩,祝福同科,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几位素来严苛的翰林学士都频频颔首。
方嘉钰越听,心里那簇小火苗越是往上窜。凭什么?连敬酒都能敬得这么……这么“完美”?
他正暗自磨牙,忽见与江砚白同榜的一位进士,许是过于紧张,起身时宽大的衣袖不慎带倒了桌上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顿时泼洒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身。
那闯祸的进士霎时面如土色,手足无措。
被溅到的是位脾气不太好的老御史,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就在这当口,江砚白却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稍稍挡住了那闯祸的同科,同时拿起自己桌上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温声道:“张大人,晚辈失仪,酒渍若不及时处理,恐污了衣袍。”
他语气自然,动作流畅,仿佛真是自己不小心一般,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位惊慌的进士身上引开。
那老御史见他态度恭谨,又是新科状元,脸色稍霁,接过布巾,哼了一声便作罢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周围立刻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江状元好气度。”
“处事沉稳,顾全同科颜面,难得啊……”
方嘉钰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那酒液不是泼在老御史身上,而是泼进了他心里,又酸又涩,还冒着咕嘟咕嘟不服气的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