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收买人心!虚伪!太虚伪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端起自己那杯斟得满满的、近乎溢出的御酿“梨花白”,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朝着江砚白的方向走了过去。
“江状元——”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拉长的调子,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江砚白闻声转过身,看见是他,眸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方探花。”
方嘉钰走到他近前,将手中那杯几乎要漾出来的酒往前一递,笑容明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热”:“方才见状元郎应对得体,令人佩服。来,我敬你一杯,恭喜高中!”
他脚下看似随意地往前一迈,鞋尖“恰好”踩住了自己那过于宽大的袍角,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中那杯满溢的梨花白,便朝着江砚白那身干净的旧青衫泼去——
成了!方嘉钰心中一阵快意,他已经预见到酒液泼洒、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江砚白似乎早有预料般,脚步极其细微地一侧,手腕同时快如闪电地向上轻轻一托方嘉钰端着酒杯的那只手臂。
方嘉钰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臂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抬。
“哗——”
那杯本该泼在江砚白胸口的酒,大半泼在了方嘉钰自己的前襟上,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江砚白的袖口,洇开几朵深色的湿痕。
冰凉的酒液瞬间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激得方嘉钰一个哆嗦。
他懵了。
殿内霎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风头最盛的新科进士身上。
江砚白却已收回手,仿佛刚才那迅捷的动作只是错觉。他看向方嘉钰被酒液染湿大片、显得有些狼狈的前襟,眉头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方兄,小心。”
方嘉钰:“……”
他看着江砚白袖口那几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酒渍,再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酒气熏天的前襟,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显然都以为是他方小公子自己毛手毛脚,敬个酒都能泼自己一身。
“我……”方嘉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得厉害。是气的,也是臊的。
江砚白却已解下自己腰间一方素净的棉帕,递了过来,声音依旧温和:“擦擦吧,春日夜里寒,莫要着凉。”
那帕子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方嘉钰看着那方帕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于承认自己蠢;不接,显得自己更蠢。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一把夺过那帕子,胡乱在衣襟上按了按。棉帕吸饱了酒液,沉甸甸的,带着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苦墨香,混合着梨花香甜的酒气,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多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几乎想把那帕子扔回江砚白脸上。
“举手之劳。”江砚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向周围投来关切目光的人微微致意,表示无碍。
那从容的姿态,反衬得方嘉钰像个无理取闹、最终自作自受的孩子。
方嘉钰捏着那方湿帕子,站在原地,只觉得全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这一切,都拜这个道貌岸然的江砚白所赐!
他狠狠瞪了江砚白一眼,对方却已转过身,继续与旁人低声交谈,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仿佛无事发生的背影。
方嘉钰气得几乎内伤,一把将湿帕子塞进袖袋,也顾不上礼仪了,扭头就朝着殿外走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殿外夜风微凉,吹在他湿漉漉的衣襟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打了个喷嚏,更加懊恼。
……
流芳殿内,丝竹依旧。
江砚白端起茶杯,掩去唇角一丝极淡、极快的弧度。
那小猫伸爪子挠人的模样……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有趣。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几点微不可查的酒渍,指尖轻轻拂过。
嗯,是上好的梨花白。
可惜,泼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