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拿着那支兔子形状的糖画,缓步走了过来,在离他马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方兄。”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巧。”
巧个屁!方嘉钰内心咆哮,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原来是江状元,确实……很巧。”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支糖画上,金黄色的糖浆勾勒出憨态可掬的兔子轮廓,在江砚白那修长干净的手指间,显得有几分……突兀的可爱?
他赶紧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一个堂堂状元郎,居然在街边买这种小孩子才吃的玩意儿!果然表里不一!
“方兄这是……”江砚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茫然的观墨,以及这明显不是主干道的位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方嘉钰脸颊微热,梗着脖子道:“随意走走,体察民情。”
江砚白点了点头,并未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借口,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语气平和:“从此处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再行约百步,便是朱雀大街。”
他竟然……直接指了路?
方嘉钰一愣,准备好的所有搪塞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狐疑地看着江砚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嘲讽或者看好戏的神情,然而没有。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和的坦然。
这反而让方嘉钰更加不自在起来。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仅没接招,还顺手给他指了条明路?
“多谢。”他干巴巴地道了谢,语气硬邦邦的。随即一拉缰绳,就要按照江砚白指的方向离开。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方兄。”江砚白却又唤住了他。
方嘉钰不耐地回头。
只见江砚白将手中那支还没动过的兔子糖画往前递了递,声音清淡:“西市巷陌复杂,容易耗费体力。这个,聊以解乏。”
方嘉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几乎要戳到自己面前的糖画,又看看江砚白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践行“同科友爱”的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把他当三岁小孩哄吗?!还是故意羞辱他迷路?!
“不必!”方嘉钰几乎是咬着牙拒绝,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本公子不爱吃甜食!”
说完,他再不停留,一夹马腹,带着观墨,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着江砚白指的方向冲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仿佛在为他擂鼓助威,又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江砚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巷口,这才缓缓收回举着糖画的手。
他低头,看着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糖兔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咬碎了糖兔子一边竖起的耳朵。
咔嚓一声,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微微蹙了下眉。太甜了。
果然,还是那日琼林宴上,沾染了梨花白酒液的、带着苏合香气的气息,更合他心意一些。
他举着那支缺了耳朵的糖兔子,转身,走向与方嘉钰离去相反的方向,青衫背影渐渐融入市井烟火之中,无人知晓这位新科状元平静的外表下,方才经历了一场怎样不动声色的“投喂”失败。
而此刻,策马奔上朱雀大街、终于回到熟悉地界的方嘉钰,猛地勒住了马,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错综复杂的巷口,心头的邪火蹭蹭往上冒。
江砚白!
糖画!
指路!
这一切串联起来,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对方完全看穿、甚至随手逗弄了的傻瓜!
“观墨!”他厉声喝道。
“小的在!”观墨吓得一哆嗦。
“回去!把京城所有大街小巷的舆图,给本公子找來!要最全最细的!”方嘉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明天起,本公子要把这京城每一条路,都刻在脑子里!”
他再也不要经历今日这般窘迫!也绝不再给江砚白任何看笑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