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碧波湖回来后,方嘉钰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那半块用粗布帕子包裹的菱粉糕,被他鬼使神差地带回了府,既不敢让观墨看见,更没勇气再吃,最终藏匿于书房多宝阁一个隐秘的角落,如同他心底那团理不清、剪还乱的莫名情愫。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开始无法坦然地与江砚白对视。
每日在翰林院,他依旧坐在江砚白对面,可目光一旦触及那双沉静的眸子,便如同被烫到一般,仓促移开。
他变得格外“忙碌”,不是埋头疾书,就是起身添茶倒水,总之,绝不让自己的视线有片刻闲暇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江砚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并未点破,依旧如常处理公务,只是偶尔在方嘉钰故意弄出些响动时,会抬眸淡淡瞥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方嘉钰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透亮,愈发坐立难安。
这日,翰林院众人需前往西苑马场,核对一批新到的、与边镇军务相关的舆图原件。这些舆图年代久远,纸质脆弱,不便搬运,只能亲赴存放处查验。
方嘉钰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能暂时离开那间让他窒息的编修厅,到开阔处透透气。
西苑马场占地极广,绿草如茵。存放舆图的库房在马场东侧,需穿过大半个草场。同僚们三三两两,边走边聊,欣赏着难得一见的草原风光。
方嘉钰故意落在最后,磨磨蹭蹭,只想离前面那个青衫身影远一些。
江砚白则与周学士并肩走在稍前的位置,微微侧耳听着周学士的吩咐,姿态恭谨。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热度,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负责养护草场的马倌正在驯马,几匹皮毛油亮的骏马在草地上奔驰,嘶鸣声随风传来。
方嘉钰正低头踢着脚边的草茎,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自然”地避开与江砚白一同查验舆图,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和杂乱的马蹄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不知何故受了惊,挣脱了马倌的控制,双目赤红,鬃毛飞扬,正朝着他们这群人的方向狂奔而来!马背上空空荡荡,更显得那匹马狂躁难驯。
“小心!”
“快散开!”
惊呼声四起,同僚们吓得纷纷避让,场面一时大乱。
那惊马速度极快,四蹄翻飞,泥土草屑溅起老高。而它冲撞的方向,恰好是周学士与江砚白所在的位置!
周学士年事已高,反应稍慢,眼见惊马冲至近前,脸色霎时白了。
“学士小心!”江砚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电光火石之间,方嘉钰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较劲、什么别扭、什么心乱如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眼睁睁看着那匹疯马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踏向似乎想将周学士推开、自己却暴露在马蹄下的江砚白!
“江砚白——!”
一声嘶喊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恐惧。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江砚白身侧!
江砚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踉跄着向旁边跌去,险险避开了马蹄的直接践踏。而方嘉钰自己,却因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小腿处被马蹄边缘重重地带了一下!
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小腿传来,方嘉钰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
“嘉钰!”
“方编修!”
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匹惊马被及时赶到的马倌合力制服,拖到了一边。
混乱中,江砚白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仓皇。他单膝跪地,伸手想去扶他,声音紧绷:“方嘉钰!你怎么样?”
方嘉钰疼得额上冷汗直冒,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想要自己坐起来,嘴硬道:“没……没事……嘶……” 刚一动弹,小腿处的剧痛便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别动!”江砚白厉声喝止,那语气是方嘉钰从未听过的严厉。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查看方嘉钰的小腿。官袍下摆已被划破,隐约可见里面渗出的血迹。
江砚白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一把打横将方嘉钰抱了起来!
“!!!”方嘉钰惊呆了,甚至忘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