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钰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江砚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暮色中,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神却依旧沉静。他蹲下身,与方嘉钰平视,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哭什么?”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擦过方嘉钰湿润的眼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嘉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所有的委屈、恐慌和猜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泪水。他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江砚白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泣不成声。
“他们……他们说你要去陇西……说你要……要娶别人……”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破碎。
江砚白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手臂缓缓收紧,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任由他哭着,大手一下下,轻拍着他单薄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直到方嘉钰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微的抽噎,江砚白才低声开口,语气平稳而坚定:
“消息是真的,陛下确有此意,阁老中亦有人举荐了我。”
方嘉钰的心猛地揪紧,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但,”江砚白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联姻之事,纯属无稽之谈。我江砚白的前程,无需,也绝不会靠姻缘来换取。”
他的目光锐利而清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那你……”方嘉钰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还躲着我?”
江砚白沉默了片刻,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他红肿的眼皮,动作带着罕见的笨拙的温柔。
“此事牵扯甚广,情形未明,我不想你过早卷入,平白担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怕……看到你这样的眼神。”
怕他担忧,怕他难过。
方嘉钰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中,又酸又软。他知道了,这人不是不信他,不是疏远他,而是在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想要保护他。
“那你……要去吗?”他揪着江砚白的衣襟,小声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江砚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方嘉钰愣住了。他希望吗?他当然不希望!陇西路远,险阻重重,他舍不得,也放心不下。可……若这是陛下的意思,若这是他能施展抱负、站稳脚跟的机会呢?
他咬着唇,内心挣扎万分。
看着他纠结的小脸,江砚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握住方嘉钰紧攥着他衣襟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掌心中。
“圣意难测,阁老相争,此事尚无定论。”他缓缓道,“即便真落到我头上,也无妨。”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方嘉钰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枚“嘉钰藏璧”的黄杨木印。
“心中有璧,何惧风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力量,“况且,我所行之事,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中间……只为能堂堂正正,与你并肩。”
只为能堂堂正正,与你并肩。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方嘉钰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他望着江砚白沉静而坚定的眼眸,那里没有惶恐,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清澈与担当。
是啊,他在怕什么呢?他喜欢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脊梁挺直、心怀坦荡的江砚白吗?
方嘉钰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原本惶惑的眼神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他反手紧紧握住江砚白的手,用力点头。
“好!”他声音依旧带着鼻音,却掷地有声,“你去哪儿,我都等你!若是……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我就让我爹参他!”
这孩子气又护短的话,让江砚白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伸手,将眼前这只有些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猫重新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嗯,”他应着,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有方探花做我的靠山,看来这趟差事,是稳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湖面,星光渐次亮起。晚风拂过,柳枝摇曳,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夜色中模糊,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
风已起,云渐聚。
前路或许坎坷,但此刻,他们紧握的双手和彼此交付的信任,便是照亮未知黑暗的,最亮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