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圣旨终是颁下。
并非在庄严肃穆的早朝,而是在一次寻常的御门听政后,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至翰林院宣旨。
旨意言简意赅,擢升翰林院编修江砚白为监察御史,代天巡狩,巡察陇西、河西两道,重点查察漕运、吏治及新法推行实情,赐金牌,许便宜行事之权。
旨意宣读完毕,满院寂然。
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艳羡,有深思,亦有毫不掩饰的忧虑。谁都知道,这“便宜行事”四字背后,是巨大的权柄,亦是滔天的风险。陛下将此重任交付给一个入仕不及一载的寒门状元,其用意之深,耐人寻味。
江砚白跪接圣旨,面容沉静,叩首谢恩,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可能决定他生死荣辱的旨意,而只是一份寻常的调令。
方嘉钰站在人群稍后处,看着那青衫身影从容接旨,听着那清朗淡定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很痛,呼吸都有些困难。
明明早已料到,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那巨大的恐慌与不舍,还是抑制不住地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圣旨既下,行程便迫在眉睫。三日后启程。
接下来的两日,翰林院乃至整个京城官场,都因这道圣旨而暗流汹涌。前来“拜访”江砚白的人陡然增多,有关心叮嘱的,有探听口风的,亦有看似热情实则暗藏机锋的。
江砚白租住的那间榆林巷小院,一时间竟有些门庭若市之意。
然而江砚白却闭门谢客,只称需专心准备行程,一概不见。他将自己关在院中,整理行装,查阅相关卷宗,神色一如往常般沉静,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凝肃,泄露了他并非全无压力。
方嘉钰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他想去见江砚白,有满腹的话想说,有无尽的担忧想诉,可他也知道,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里,他若贸然前往,只会给江砚白平添麻烦。
这种无力感让他坐立难安,在府中烦躁地踱步,连最心爱的白玉镇纸被他不慎扫落在地,摔出一道细微的裂痕,都浑然不觉。
“公子,”观墨小心翼翼地捡起镇纸,低声劝道,“您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出去散散心?”
散心?方嘉钰苦笑。他现在哪有心情散心?
就在这时,府中管家来报,说是永嘉侯世子递了帖子,邀他过府一叙,说是得了些上好的新茶。
永嘉侯世子李泓,是方嘉钰少数几个还算谈得来的勋贵子弟,性子爽朗,不拘小节。方嘉钰此刻正心烦意乱,想着或许与人说说话能分散些注意力,便应了下来。
……
永嘉侯府花园的水榭中,茶香袅袅。
李泓屏退了左右,亲自执壶为方嘉钰斟茶,他穿着件宝蓝色团花锦袍,眉眼俊朗,行动间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利落劲儿,只是此刻眉宇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尝尝,今年江南刚贡上来的雨前龙井,宫里赐下来的,我爹都没舍得喝几口,便宜你了。”李泓将茶盏推到方嘉钰面前。
方嘉钰心不在焉地端起,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全然尝不出滋味。
李泓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挑了挑眉,直接戳破:“是为了江状元外放的事吧?”
方嘉钰动作一僵,没有否认,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啧,”李泓咂咂嘴,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望着水榭外摇曳的荷花,“要说这江状元,也确实是个人物。寒门出身,毫无根基,竟能让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这份胆识和能力,我李泓佩服。”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嘉钰,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不过,嘉钰,你跟他……似乎走得很近?”
方嘉钰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情绪:“同科之谊,同在翰林院当差,自然走得近些。”
“同科之谊?”李泓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我瞧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同科之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瞧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