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夜,月色凄清,薄云如纱,偶尔漏下几缕清辉,映照着榆林巷那扇紧闭的、略显斑驳的木门。
方嘉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已不知徘徊了多久。
他手中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里面是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上好的金疮药、解毒丸、驱虫散,几块不易腐坏的肉脯和硬饼,甚至还有一小瓶他平日惯用、据说提神醒脑效果极佳的苏合香露。
东西杂乱,却每一样都寄托着他无处安放的担忧。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因那小院外,隐约可见几道看似随意徘徊、实则目光警惕的身影。他知道,那是各方势力派来盯梢的眼线。江砚白此刻,定然处于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
正当他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将这包裹送进去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他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却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相貌寻常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方公子。”那汉子声音低沉,向他微微拱手,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中的包裹,“可是有东西要转交?”
方嘉钰心头一跳,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小人受沈大人之命,在此照应。”汉子言简意赅,表明了锦衣卫指挥使沈玠的身份。
方嘉钰瞬间明了。是了,沈玠与李泓关系匪浅,李泓知道了他的心事,沈玠出手暗中行个方便,也在情理之中。
他心中稍安,不再犹豫,将包裹递了过去,低声道:“有劳,务必交到江御史手中。”
汉子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巷子更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小院的后方。
东西送出去了,方嘉钰却并未感到轻松,心头反而更加空落落的。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灯下整理行装、眉宇间凝着风霜与坚定的青衫身影。
他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转身,默默离开了榆林巷。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朱雀门外已是车马辚辚。
江砚白轻车简从,只带着两名由吏部指派、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随从,以及一辆装载着文书箱笼的普通青篷马车。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却脊梁挺直,站在晨雾中,与前来送行的周学士以及几位清流同僚拱手作别。神色平静,目光清正,仿佛只是去完成一次寻常的公务。
方嘉钰站在稍远一些的城门阴影里,没有上前。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常服,混在稀疏的送行人群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看到周学士拍了拍江砚白的肩膀,低声叮嘱着什么;看到那几位同僚脸上或真或假的关切与鼓励;也看到更远处,一些或明或暗、带着各种意味的窥探目光。
他的心揪成一团,既希望江砚白能注意到自己,又怕自己的出现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江砚白与众人话别完毕,转身欲登上马车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方嘉钰所在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清冷的晨雾中,隔着一段距离,短暂地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江砚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抬脚踏上了马车车辕。
方嘉钰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一眼,沉静依旧,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有关切,有安抚,有不舍,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
足够了。
方嘉钰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过去的冲动。他看着那青篷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与官道的尽头。
人群渐渐散去。
方嘉钰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只觉得心头也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昨日李泓的劝诫,沈玠的警告,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旧怨”……“粉身碎骨”……
他不能就这么等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独自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而自己却留在京城,享受着所谓的“安稳”。
一个疯狂的、此前只在他心底模糊闪现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