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席间的气氛,已彻底降至冰点。一场看似和谐的接风宴,在无声的刀光剑影中,草草收场。
是夜,驿馆书房内,灯烛长明。
江砚白对着摊开的潼川府历年账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多出的三成损耗,绝非“渗漏鼠耗”可以解释。
这潼川府,果然如沈玠提醒的那般,水深得很。这孙书吏,恐怕是关键人物,也是颗随时可能被弃掉的棋子。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连日奔波的疲惫,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此刻,京城那人,在做些什么?是否还在生他的气?是否……一切安好?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那个锦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
……
而此刻的方嘉钰,却遇到了麻烦。
就在他们离开潼川府地界,进入更为荒僻的山道时,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马车在一个陡坡处车轮深深陷入泥沼,任凭赵武如何驱使马匹,钱小乙如何奋力推搡,都动弹不得。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迅速暗了下来。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风雨呼啸,如同鬼哭。
“公子,车轱辘卡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出来!”赵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焦急,“这雨太大,山路危险,不能再待在车里了!得找个地方避雨!”
方嘉钰从车里钻出来,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看着眼前陷入困境的马车和茫茫雨夜,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
“这……这附近可有避雨之处?”他强自镇定地问道,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钱小乙指着不远处山腰隐约可见的一点微弱灯火:“那边好像有户人家!”
别无他法,三人只能弃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朝着那点灯火艰难行去。等好不容易摸到那处山民搭建的简陋木屋时,三人都已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
木屋里住着一对年迈的猎户夫妇,心地淳朴,见他们落难,连忙生起火堆,拿出干净的旧衣服让他们更换,又熬了滚烫的姜汤。
方嘉钰裹着带着皂角气息的粗布衣服,坐在火堆旁,捧着那碗辛辣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冻得发僵的身体才渐渐回暖。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听着屋外依旧肆虐的风雨,心中一片冰凉。
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已是这般模样。前路,还有多少这样的艰难险阻?他真的……能平安走到陇西,找到那个人吗?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赵武和钱小乙在一旁低声商量着明日如何设法把马车弄出来,或者是否需要就近去寻个城镇另雇车马。他们的声音传入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方嘉钰将脸埋进膝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离开了京城的庇护,他方嘉钰,什么都不是。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勇气,在真正的现实困境面前,不堪一击。
“江砚白……”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带着哭腔和浓浓的依赖,“你到底……”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潼川驿馆内,江砚白刚刚收到由特殊渠道传来的密报。他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方已离京,西行,失联。”
刹那间,江砚白一直维持的沉静表象骤然破裂。他握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贯平稳的呼吸,竟有了片刻的凝滞。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了清晰可见的、名为“恐慌”的惊涛骇浪。
他到底……还是来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感动,而是锥心的刺痛与滔天的怒火,以及……那怒火之下,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