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端敏公主并未坐着,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绯色常服,褪去了往日的明艳逼人,反倒显出几分清减和……落寞?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方嘉钰微微一怔。不过月余未见,公主似乎清瘦了些,眉眼间的骄纵之气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了然的沉静。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公主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清脆,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方嘉钰。”
连名带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公主殿下。”方嘉钰依礼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不闪不避。
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一般,从他那双氤氲着戒备却又强作镇定的眸子,到他紧抿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唇线。
“本宫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话。”公主缓缓开口,目光锐利,“你与江砚白,究竟是什么关系?”
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嘉钰心头一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料到公主会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失礼,又不违背本心,还能……气到她?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公主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和释然的苦笑。
“不必说了。”她打断了他的思绪,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本宫答案了。”
方嘉钰愣住了。
公主看着他错愕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本宫承认,最初注意到江砚白,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他救过我,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他越是冷淡,本宫就越是不甘心……总觉得,以本宫的身份容貌,没有得不到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可是,直到那日在御花园,他毫不犹豫地避开……还有后来,李泓和沈指挥使说的那些话……”
公主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方嘉钰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本宫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身份和权势就能强求的。”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方嘉钰心上,“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专注和温柔,是本宫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
方嘉钰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他……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明显吗?
公主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终于彻底释然了。她挺直了脊背,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皇家公主的骄傲,只是这份骄傲里,少了执念,多了通透。
“方嘉钰,”她看着他,语气郑重,“江砚白,是你的人。”
方嘉钰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公主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不再有嫉妒和不甘,只剩下纯粹的、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本宫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江砚白,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花厅。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如同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绚烂过后,终归于平静。
方嘉钰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公主她……就这么放弃了?如此干脆,如此……潇洒?
他原本准备好迎接的狂风暴雨,最终化作了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平息。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方嘉钰缓缓转过身,看到江砚白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厅门口,目光沉静地望着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散发着甜暖的香气。
“她来过了?”江砚白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方嘉钰点了点头,还有些恍惚:“……来了,又走了。”
江砚白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他推了一碗到方嘉钰面前:“说了什么?”
方嘉钰看着那碗乳白色的、散发着浓郁杏仁香气的糖水,又抬头看向江砚白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她说……你是我的人。”
江砚白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方嘉钰与他对视着,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眸子,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他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落满了星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和笃定。
“她还说,”方嘉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杏仁茶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祝你得偿所愿。”
江砚白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清晰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他低声应道:
“嗯。”
“我已得偿所愿。”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