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肆死死盯着那份协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出来了,这只是一份复印件。所以,这份东西是贺宸特意带回来,并且收起来的。
一个更让他心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所以……贺宸他知道……他知道他爸爸收走了我的店铺?”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巨大的破碎感。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理解。
想到贺宸当时那么痛快地支持、甚至鼓励他去香港,想到他对此事只字不提,反而安慰自己“店铺没了再找”……温言肆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是一种比失去店铺更深、更痛的伤害,来自于他最信任、最爱的人的隐瞒。
一种被最亲密的人联合外人,即使那是他父亲,欺骗、愚弄的巨大屈辱和失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原本以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共同体,共同面对外界的风雨,可现在却发现,这场风雨的源头,他的爱人可能早已知情,却选择将他蒙在鼓里。
他就这样拿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复印件,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里,从午后阳光炽烈,坐到夕阳西沉,最后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没有开灯,仿佛要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贺宸结束飞行任务回到家,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片异样的寂静和黑暗。
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更没有那个会笑着扑进他怀里的人。
“言肆?”他一边脱下制服外套,一边提高了声音呼唤,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他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向卧室,也没有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推开书房隔壁那个用作储藏间的小房间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路灯光晕,看到了那个坐在书桌前、面向窗户的僵硬背影。
贺宸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头疑惑更甚。
他走过去,伸手想按亮桌上的台灯,同时放柔了声音问道:“言肆,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开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话,在温言肆缓缓转过头来时,戛然而止。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贺宸也能清晰地看到温言肆脸上那种混合着极度悲伤、失望和冰冷的陌生表情。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然后,贺宸的目光落在了温言肆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份文件上。
当他看清那是什么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什么?”温言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将那份复印件举到贺宸眼前,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贺宸,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贺宸喉咙发紧,试图解释:“言肆,你听我说……”
“我问你这是什么?!”温言肆猛地拔高了声音,打破了死寂,也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温和。
他站起身,将文件狠狠拍在桌子上,眼圈瞬间又红了,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愤怒:“王志远把店铺收回,转给了你爸!贺远舟!是不是?!”
贺宸被他激烈的反应震住,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肩膀:“是!我知道!但我……”
“你知道?!你果然知道!” 温言肆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决堤,他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你明明知道是他做的!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什么失去咖啡馆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安慰我?!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为失去店铺难过,为你父亲的反对焦虑,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不是!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贺宸急切地反驳,试图靠近他,“言肆,你冷静点,听我解释!我不告诉你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离开你吗?!”温言肆尖锐地打断他,泪水模糊了视线,“贺宸,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对吗?为了一个店铺就会放弃你?所以你选择欺骗我,隐瞒我?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不敢赌!”
贺宸也提高了音量,情绪激动起来,眼底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怕你知道后,会因为我爸的所作所为而怨恨我,怕你会在痛苦中选择离开!我不能失去你,言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承受不起!”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用欺骗的方式来留住我?!”
温言肆摇着头,脸上写满了失望,“贺宸,你太自私了!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你小心翼翼欺骗、才能留在你身边的瓷娃娃吗?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是可以一起面对一切的!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自私?是!我承认我自私!”贺宸被温言肆眼中的失望刺伤,长久以来压抑的不安和此刻的无力感交织成口不择言的怒火,“可我为什么自私?!因为我他妈不能没有你!温言肆!那个店铺对你有多重要我比谁都清楚!那是你的命!如果让你在我和你的命之间选,我怎么敢赌你会选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也染上赤红。
“你口口声声说信任,说一起面对!可你告诉我怎么面对?!告诉你,然后看着你每天活在对我父亲的怨恨里?看着你因为失去咖啡馆而痛苦,却还要因为我而勉强自己留下?那样的留下,是我想要的吗?!”
温言肆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荒谬。
“贺宸……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是,店铺是我的命。可你知不知道,从我爱上你那一刻起,你早就成了我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贺宸猛地愣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温言肆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如同最后的审判:“我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那个店铺。我难过的是,在我最无助、最需要你和我站在一起的时候,我最信任的人,却选择了欺骗和隐瞒。你亲手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贺宸。”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揉皱的协议复印件,轻轻放回了桌上。
“你需要的是不是一个永远被你保护在羽翼下,对你的欺骗感恩戴德,对你家族的伤害逆来顺受的瓷娃娃?”
温言肆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而疲惫,“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绕过僵在原地的贺宸,走向门口。
“言肆!”贺宸猛地反应过来,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冲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温言肆,手臂箍得死紧,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哀求,“别走!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们再谈谈,求你了……”
温言肆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冰冷而僵硬。
“贺宸,”他轻声说,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放开我吧。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一根根,掰开了贺宸紧扣在他腰间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