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房门在贺宸面前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仿佛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贺宸颓然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地板上,骨节处瞬间传来剧痛和湿黏感,却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以为隐瞒是保护,是维系。
却不知道,信任一旦崩塌,重建远比失去一家店铺要艰难千倍、万倍。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温言肆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此刻却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每一寸呼吸。
温言肆冲出门时,大脑一片空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手机、钱包、钥匙,什么都没带。
深夜的凉风穿透布料,激得他微微发抖,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附近走着,像一抹无家可归的游魂。
直到一位早起清扫的环卫工人阿姨用关切的目光看向他,他才鼓起勇气,上前借用了电话。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求助的人,只有时衍。
“时衍,”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帮我买一张最近的,飞香港的机票。对,最近的。”
电话那头的时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多问,很快回复:“最近的航班是明天早上七点。我帮你订好。”
“可以。谢谢。”温言肆低声道谢,将电话还给好心的阿姨,再次道谢。
他独自站在小区门口,抬头望着不远处浦东机场起起落落的飞机,闪烁的航行灯像一颗颗遥远的星辰。
他曾觉得那是贺宸的世界,广阔而迷人,如今却只觉得无比遥远和冰冷。
如果两个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还怎么走下去?
更何况,是他们这样本就艰难、不被世俗看好的感情。
失去了信任的基石,所有的爱意都像是建筑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倾覆。
他在初春的风中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传来阵阵酸胀的刺痛。
现实的问题是,他所有的证件和行李,都还在那个刚刚爆发过激烈争吵的“家”里。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得回去。
再次推开那扇门,已是凌晨。
屋内一片死寂,贺宸不知去了哪里,空气中只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压抑。
温言肆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迅速而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箱。他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给房东发了条道歉并说明退租的短信,然后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曾承载了他无数甜蜜与梦想,最终却以欺骗和伤害收场的地方。
清晨五点的机场,空旷而冷清。
温言肆熟练地办理值机、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在冰冷的塑料座椅上等待。
一切流程都如此熟悉,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这是第三次,他坐上前往香港的航班。
当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他看着窗外逐渐远离、缩小的城市轮廓,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逃离的解脱,有被背叛的钝痛,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斩断乱麻后的决绝。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天鹰航空HU701航班前往香港……”
机舱内响起机长广播。
温言肆猛地回过神。
这是……贺宸的声音。
与第一次听到时的沉稳专业不同,也与热恋时透过广播传递的隐秘温柔不同,今天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压抑后的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温言肆闭上眼,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
贺宸就是贺宸,无论私下经历了怎样的情绪风暴,一旦戴上耳机,握住操纵杆,他依旧是那个必须对数百人生命安全负责的、严谨认真的贺机长。
这份职业素养,曾让他无比着迷,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哀。
飞行过程平稳,温言肆在疲惫和心伤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直到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他才惊醒。
落地,开机。
时衍的信息跳了出来,告知他已在到达厅等候。
时衍一眼就看出了温言肆的憔悴和强撑的平静。
在去往市区的车上,他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突然跑来香港。”
温言肆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与上海截然不同的街景,将昨晚发现协议、与贺宸激烈争吵的过程,平静地、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时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温言肆说完,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我曾经……也这样被骗过。”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还好了,言肆,牺牲掉的,只是一家咖啡店。而我当年牺牲掉的……差一点,就是性命了。”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温言肆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他愕然地看向时衍,只见他侧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