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不知如何解释。”
那是一个十分寻常的早自习下课,整个班级都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苏子照合上语文书,正要放空自己迎接物理课的熏陶。
姜启朝见她放下笔,知道她对此有些兴趣,便接着往下说:“梦里有一个人,在接受很多人的顶礼膜拜,挺瘆人一个梦。”
苏子照拨开桌上的文件夹和书本,手指交叉转过身,目光上下一扫,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不是——你干嘛呢!”姜启朝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不是来你这儿做梦的解析的吗?!”
苏子照瞥了她一眼:“你读过《步天歌》吗?”
“没有啊。”眼刀之下姜启朝立刻怂了回去,诚实地摇了摇头,“步天歌是什么?呃……表达古代人民想要上天的愿望?”
苏子照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四天寰宇二十八星宿,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各占七,中天三垣,紫微、太微、天市,这是占星专用的歌辞。”
姜启朝没吭声,已经出现了无知的空白,她不能继续在苏子照面前表现出自己十分无知的一面,一来显得傻,二来苏子照脾气不太好。
不过当年卜卦这件事也是苏子照手把手教她的,想来的确有些遗漏的东西。
“古时历代天子都有设置占星的官署预卜国运吉凶、天下大事,星宿轮转的异象往往代表了人间的大事发生,而紫微一向被认为是帝星,也有朝代讹传为‘紫宸’等等,不过这并不重要。”
苏子照敛了笑正襟危坐,姜启朝也不得不严肃下来,悄悄放下自己翘起来的腿。
“远古灵气充沛,山川草木皆可修而化形据守一方,无魂者是最低等,有魂者进而为河神、山仙等等,不一而足,于是便有了山海经中的种种记述。
“而星宿高处不胜寒,位于九重天上,下有仙山,又有南溟北海,四周环绕扶桑旸谷,更是天地灵气鼎盛之处,有了中天星官修炼成不死之身,落而为仙,千岁封神,这就是女娲亲手缔造的人间。”
姜启朝举手提问:“哦,好的,这和我梦到的有什么关系?”
“……你做事不讲前因后果?”苏子照骤然被打断有些不满,“女娲殚精竭虑最终魂散天地之间,那时人间已经是黄帝统治,灵气比起上古早已稀薄许多,因此神还是那么些神,能就人身羽化飞升的不是圣人就是人间秩序中有大功德加持的人,几百年也就那么一两个,断代也是常有的事情,且越往后飞升资历越浅,地位越低,基本上到了两晋南北朝就断绝得差不多了,毕竟淮南刘安鸡犬升天做的也是看厕所的活儿,再往下也下不去了。”
“人间的统治者更迭换代,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常常要供奉太多神灵,因此古时候的春祭极为盛大。”
“但是——”姜启朝福至心灵,“我记得,后来没有这些仪式了吧?”
苏子照耸了耸肩:“是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知道正史中记载的最后一场有神参与的战争是什么吗?”
姜启朝仔细搜刮了一番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瞎蒙了一个:“那什么——黄帝战蚩尤?”
苏子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简直让姜启朝如坐针毡。
“封神之战,又称牧野之战,是商朝灭亡的最后一战。”苏子照冷冷一笑,“后来西周建立,所谓的‘礼乐始兴’。”
姜启朝沉默了下来。
“通常人们将封神认为是周代商兴,伐商之人有了功德,于是便称王成圣,但这个解释不免漏洞百出。伐商是大功德吗?我看未必,须知战争就是战争,无论如何都会死人,如果按照伏羲口中的‘秩序’来看,商纣变更用人制度违背祖制是不义,那么周王兴兵如何就当得起一个‘义’字了呢?”
苏子照顿了顿,又道:“夏商二代君主多如牛毛,唯有文王成了圣人,封神的‘封’字不是加封,而是封印。”
姜启朝沉声追问:“我梦里的人……是谁?”
苏子照不答,话锋一转又到了另一个话题:“文王得道成圣,你认为靠的是伐商吗?”
秩序。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苏子照向她展示超自然的现象时,便提到了被限制的“秩序”。
古而成帝王将相者,所作所为都是在千年的秩序体系下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能动性,非去创造,去改变。
初听时她觉得秩序是个好东西,维护了人间的正常发展,但越往深想觉得有些古怪。
譬如她一般情况下不太愿意去做卜卦的动作,因为六十四卦规定了各个卦象的尊卑顺序,和她对于未来的描摹并不相符。
不管是仅仅存着一个模糊憧憬的她,还是后来学了严谨的概率论的她,始终觉得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均衡相等的,也许有好坏之分,但正如硬币两面对半相等,因为好所以尊因为坏所以卑?
那不是还有一句老话叫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人为地定义未来之事,真的是一件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