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叫她林太太。
林先生叫她林太太,那些奉承她或鄙夷她的人,也都叫她林太太。
她的家里人,已经许久未曾联系过。
他们应该会宠溺地叫她“宝贝闺女”吧。
“林太太”这个称呼像一层厚厚的脂粉,糊在她原本的名字上。
年深日久,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谁。
她得仔细地想一下。
她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她叫何姝洁。
一个在她家乡小县城里,算得上温婉秀气的名字。
十几年前,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从外地来宁城求学。
那时的她,有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一个会攒钱给她买雪花膏的男友,和一份对未来的、模糊却平凡的憧憬。
除了容貌出挑些,何姝洁,原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姑娘。
宁城用它的繁华,迅速碾碎了那份平常。
这里的夜晚是亮的,霓虹流光溢彩,喜乐汇的尖顶塔楼像一枚巨大的、直刺夜空的宝石,让仰望的人脖子发酸,心也发痒。
在她的家乡,何姝洁算得上富裕人家的女儿。
可宁城的繁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扇得无影无踪。
她家那点微末的富裕,在这里,连橱窗里一条真丝手帕都换不来。
大二暑假,她留在了宁城。
喜乐汇的尖顶,在夜里亮得像一块巨大的、诱人的冰糖。
因着容貌姣好,很快有人找上门,言语诱惑地去喜乐汇做女郎。
“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一天赚的,就够你一个月开销。”
她们说,那里的工作“很轻松”。
她心动了。
踏入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她对着宿舍的镜子,仔细扑上粉。
粉饼盒却不慎滑落,“啪”一声摔在地上,镜面裂成蛛网,无数个破碎的何姝洁在里面,惊慌地看着她。
那时,命运就曾向她发出过预警。
那晚的包厢,是香水、雪茄和隔夜酒气混合的泥沼。
几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挑选货物般,拉着她们坐下,手便迫不及待地探入衣襟。
身旁的女郎发出职业的娇笑,何姝洁却只想呕吐,死死拽着过短的裙摆,指甲掐进掌心,头几乎埋到胸口。
她感到强烈的不适,手足无措到只想落荒而逃。
上天或许有意拯救她的窘迫,一双擦得油亮、一尘不染的皮鞋,停在她低垂的视线前。
视线上移,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
掌心朝上,像是邀请,又像是要将她托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把手放了上去。
抬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是王先生。
“别怕。”王先生说。
那是她第一次见王先生,一个干净儒雅的青年男人。
说不上多英俊,不过颇符合古道君子的斯文形象,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书卷气令人如沐春风。
王先生眉眼清隽,鼻梁高峻,唇薄而宽大,总微微抿成一条线。
常听人说,薄唇的人薄情。
后来果然没错。
只是当时,何姝洁未能意识到。
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里,只觉得他与其他男人不同。
头发用摩斯打理得蓬松清爽,西装熨帖,虽然吸烟,身上却没有令人作呕的烟臭味,面容修葺,牙齿洁白。
后来才知道,王先生是个讲究人,会定期做面部保养,还会定期去牙科诊所洗牙。
何姝洁还是从王先生这里第一次听说“洗牙”这个词。
王先生脸上没一丝多余的肉,身上同样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