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王仙儿虽然说是小姐,王太太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十分溺爱她的样子。
但王婉在王家多年,早已看出些不同寻常的门道。
王太太是王仙儿的继母。
林太太曾笑她“小姐的心,丫鬟的命”。
可林太太不知道,有些小姐,活得连丫鬟都不如。
王仙儿与其说是千金小姐。
不如说是一只被宠坏的困兽,只能用无所顾忌的骄纵,掩饰内里无人问津的荒凉。
一个午后,天井飘起细雨,王婉看见王仙儿蹲在廊下喂猫。
王仙儿把鱼干掰得细细的,眼神空茫茫望着雨丝。
这么多年来,王先生并不过问王小姐的大小事情。
而王太太更是对王小姐不管不顾,只一味放纵溺爱。
·
王婉心里跟明镜似的。
表面上,王太太是王先生的太太。
实际上,王先生才是王太太的先生。
这个家真正当家作主、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是王太太。
她还知道一件宁城几乎无人敢提的旧事:王先生本不姓王。
听说是宁城以前一个极有名的书香门第的独苗,祖上出过帝师,满门清贵。
后来家族站错了队,树倒猢狲散,长辈们不堪受辱纷纷自尽,只留下他一根独苗跟着祖母。
老太太原指望着他光耀门楣,谁知他为了攀上王家的高枝,竟连祖宗的姓都改了,入门做了权势的赘婿,活活气死了他奶奶。
在宁城,没有高过王家的高枝,王太太娘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官的,而且都不是一般的官。
门庭显赫至极。
说来也是老太太不识时务。
当年王太太下嫁王先生,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任谁也想不通,凭她那样显赫的家世,为何会屈尊嫁给一个带着拖油女儿的二婚男人。
王先生究竟姓什么,王婉并不知情。
只知王先生是跟了王太太姓了王,就像她跟王太太姓王一样。
王太太全名王曌,因此给她赐名王婉。
如今,宁城还有谁记得王先生原本姓什么?
只当是夫妻同姓,天作之合。
·
王府上要说最近有什么新闻,那便是王小姐恋爱了。
对象叫陈御,高高瘦瘦,有点忧郁。
是个除了一副好皮囊便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王小姐这回动了真格,竟闯进父亲书房,直言要同那年轻人谈婚论嫁。
王先生气得摔砸了一下午物件,书房里噼啪作响。
彼时王太太正倚在月洞门下剥莲子,雪白的莲肉在她指尖悠悠打转。
“眼光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差。”她低头笑,声音很轻。
倒也没插手干预,任由那对父女在各自的执拗里两败俱伤。
谁知王小姐骨头硬得很,转头仍与陈御往来如常,半分不肯退让。
甚至将陈御带回了家里。
王婉瞧不上这类人,一看便是吃软饭的窝囊相。
可王太太喜欢。
王太太喜欢一切年轻的、好看的身体。
更重要的,王太太的爱好里,永远包括给王小姐找不痛快。
似乎王小姐不开心了,她就开心了。
王太太倒也不似与王小姐有什么深仇大恨,大抵是日子太过无聊,总需些消遣。
“去试试。”某日午后,王太太突然将一柄团扇递到王婉手中,扇面上鸳鸯交颈,“我倒要看看是读书人的骨头硬,还是你的手段软。”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怎么做。”她垂首应答,声音里几乎压不住一丝颤抖。
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不是恐惧,是激越。
这是干娘交给她,针对“正牌小姐”的游戏,独予她的亲密。
名义上,王小姐才是王太太的女儿。
她却比王小姐更似王太太的女儿,是她的共谋与延伸。
一念及此,指尖便泛起近乎麻木的战栗。
幽暗的、以下犯上得意。
·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王婉只需在陈御面前展露几分若即若离的风情,那个男人的目光便轻易地从王小姐身上移开了。
他们在王小姐眼皮底下眉来眼去,王小姐气得跳脚,却因对陈御用情已深,迟迟没有发作。
王太太觉得火候不够,又“正正好好地”安排了一场戏,让王小姐推门而入时,恰好看见王婉与陈御衣衫不整地滚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