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王婉也会思忖,她与干娘之间,是否正如戏文里的周瑜与黄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然而细想来,除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痴缠,留在王曌身边,也确有千万般实惠。
昔日王家在宁城声名显赫,她作为干娘跟前得脸的干女儿,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她那干娘性子孤高,等闲人物不屑一见。
多少欲攀附者便动了心思,寻到王婉门下,盼她牵线搭桥,或是行些举手之劳的方便。
宁城谁人不晓,她的话往往便是王太太的意思。
人人见了她,总要赔上三分笑脸。
白花花的钞票、地契、珠宝古玩、名家字画,便悄无声息地流入她的私囊。
这是她应得的,她受之无愧。
干娘未必全然不知,大约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安城白先生为讨她欢心,赠了一栋小巧的西洋楼。
一直空置着,直至近日才遣人按着王曌的喜好精心布置了一番,颇费了些周章。
王婉坐在床沿,凝视着王曌并不安稳的睡颜。
汤药的效力尚未过去,她已这般静坐了数个时辰,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半分。
她的母亲,不止智计超群,连容貌亦是无人能及。
沉睡时,眉眼间的凌厉敛去大半,化作一幅静美的画。
唇瓣微微翕张,难得流露出几分属于女子的柔弱情态。
望着这张卸去所有伪饰与凌厉的脸,混合痛楚、恨意与近乎扭曲的满足感在她心中弥漫。
如今,母亲的一切——呼吸、体温、存亡,都系于她一念之间。
这种绝对的掌控,让她感到病态的安宁。
王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片干燥的唇。
这么多年来,即便在最情动之时,母亲也从不允她碰触此处,似厌弃她的低微卑贱。
思及此,王婉眸色便沉了沉,指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许是这动作惊扰了浅眠的人,王曌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见是她,眉心略微牵动。
“母亲,”王婉收回手,俯身凑近,“您睡得可还安稳?”
“连王妈也被你收买了?”王曌只片刻便明了自身处境,眉眼间的凌厉瞬间张满。
明明是十分柔软的女人,怎么偏偏生出十二分的冷硬。
“呵,”王婉轻嗤,“王妈前些日子抱了孙子,您可知晓?”
她没头没尾地抛出这句,引得王曌眉心锁得更紧。
“看来您不知,”王婉唇边掠过一丝冷意,“也是,您何曾关心过您身边人的冷暖死活。我们,不过是您的奴仆罢了。”
“母亲,我说过的,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不敢做。”
王曌眉心舒展,明白了她话中深意,重新阖上眼。
“药力还有多久散尽?”王曌再度睁眼,目光清明地看着她。
“母亲身上还使不上力么?”王婉指尖流连于对方脸颊,胸腔里一颗心悄然鼓噪。
王曌未答。
她便放肆地吻上那双唇。
她能清晰感受到母亲的抗拒与厌弃,这反而激起了她更深的悖逆之心。
“女儿是第一个,亲近此处的人么?”她离开微凉的唇瓣,用指尖将沾染的些微湿意涂抹抹匀,使之看来润泽了些。
“想打我?”王婉察觉那蜷动的手指,牵起母亲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在那细腻掌心蹭了蹭,“这才只是开始呢,母亲。”
·
许久,汤药效力大约是过去了。
因着王曌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王婉心头火起,扬手欲还击。
最终,却还是没能落下。
“扶我起来,”王曌向她伸出手,“我要喝水。”
依旧一派理所当然的指使,对方才掌掴之事,无半分歉意或解释。
“你恨我么?”王曌在她搀扶下坐稳,膝盖轻颤了一下。
王婉便顺势跪坐于她脚边,如往日般,为她按揉那双患有旧疾的膝盖。
这人膝盖畏风寒,是老毛病了。
王婉揉按了片刻,才抬脸笑了笑,回答王曌之前的问话。
“母亲,这不正是您所期望的么?”
母亲分明洞悉她的情愫,却执意要将她推开,逼她生出恨意。
可她,偏不让王曌如愿。
“母亲,女儿问您,”王婉仰着脸,神色是一贯的柔顺,“您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王曌避开她的注视,只从鼻息里哼出一声:“痴心妄想。”
王婉却不以为意,只当这是欲拒还迎的手段。
她接着问道:“那您究竟中意我哪一点?”
王曌垂眸,自顾自斟了杯茶,小口啜饮,并未作答。
王婉抬眼望向王曌,唇边绽开一个秾丽的笑。
“母亲,我却很中意您。”王婉声音低沉,伸手握住王曌那只保养得宜、柔腻依旧的手。
她向往荣华,追逐权势,投身于宁城这浮华漩涡。
不过是因着那站在漩涡中心,睥睨众生、翻云覆雨的女人罢了。
始于何时?
难道她骨子里,竟藏着受虐的禀性?
她想,用陈韫那些新式话语来说,她母亲大抵天生便是个萨福与萨德交织的魂灵,她却并非什么马洛式的信徒。
她看不懂她的母亲,也不知王曌是真心不在意,还是故作姿态。
但她已对这长她二十余岁的女人,无法自拔。
情难自禁。
王婉双手捧起母亲的手背,低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落在掌心的指腹轻颤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婉儿,”王曌终于开口,语气难得温和,“你我年岁相差太远了。”
这语气让王婉恍惚忆起初入王府时,王曌扮演慈母,耐心教导她礼仪规矩的光景。
也是这般循循善诱,甚至带着些许哄慰。
这让她如何相信,自己在母亲心中,不是特别的?
她从未听过她母亲用这般语气同旁人说话。
“我很快就会老去,”王曌语气平淡,“会死在你的前头。”
“你会渐渐厌弃,憎恶这具衰老的躯体,倦于照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