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为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纱。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直而沉默,仿佛一尊重拾冷静的神像,唯有微微起伏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苏砚卿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靠近。他靠在门板上,在昏暗中凝视着那个背影,方才在门外的委屈和失望,此刻化作了更深的,混杂着心疼与渴望的复杂情绪。
“寂……”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章寂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痛苦与挣扎,还有一丝认命般的脆弱。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向苏砚卿。
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
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才停下。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极其轻柔地抚过苏砚卿官袍上沾染的尘土,然后是衣领处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苏砚卿屏住呼吸,任由他动作。
最终,那微凉的指尖停留在了苏砚卿的颈侧,感受着皮肤下蓬勃有力的脉搏。章寂抬起眼,深深地望进苏砚卿的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烙进灵魂深处。
“这次别写信了。”章寂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写得再多也解不了渴。”
苏砚卿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爱意汹涌而上。他伸手,将章寂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揉碎在自己胸膛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月光在两人肩头悄悄挪移了寸许。
最终,是章寂先微微动了动。
“什么时候动身?“章寂的声音低哑,几乎融在夜色里。
“卯时三刻。“苏砚卿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章寂官袍的后领,“天不亮就得走。”
又是一阵沉默。分离的具体时辰像一块冰冷的铁,烙在刚刚升腾起的温热之上。
忽然,章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稍稍退开,在昏暗中精准地抓住苏砚卿的手腕,引着他,一言不发地向内室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苏砚卿任由他牵着,穿过昏暗的堂屋,踏入更加私密的卧房。
刚一进门,章寂便猛地回身,再次将苏砚卿推靠在闭合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那里面所有的挣扎和脆弱都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浓烈情感所取代。
苏砚卿在他耳边反复低语着破碎的承诺:
“会再见的。很快,等我。”
凤翔与洛阳之间的驿道上,往来信使最熟悉的,便是那位凤翔苏推官厚实频繁的信函,与洛阳章郎中薄而克己的回音。这段横跨关山的官道,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传情之路。
苏砚卿的信来得极勤。三五日便是一封,有时甚至一日两封,那厚实的信封总带着策马扬鞭的急切。信使常说,苏推官的信最是好认,不必看落款,单凭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便知是他。展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鲜活的生活气息。今日审了桩争鸡的趣案,昨日尝了新开的食肆,天边的流云像极了他的衣袂,夜半醒来摸不到他的温度。字字滚烫,句句热烈,将凤翔的日常点滴尽数捧到章寂面前,仿佛如此便能跨越山河,相伴左右。
章寂的回信总是迟上几日。信纸永远只有薄薄一张,折得方方正正,墨迹清瘦克制。信中从无闲笔,多是"工程顺利"、"诸事安好",偶尔提及洛阳牡丹开了,或是指点某个刑名疑案。可若细细品味,便会发现那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最动情时,也不过在信末添一句"勿念",可这二字背后,是多少次提笔又放下的辗转。
一个如盛夏急雨,倾盆而下,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淋湿给对方看。一个如深秋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暖流。苏砚卿用笔墨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章寂则以最简短的回应在这网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每当夜深人静,章寂总会取出那个装满信笺的檀木匣,将新来的信仔细收入。而远在凤翔的苏砚卿,也会把那些薄薄的回信反复展读,从"勿念"二字里品出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