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驿站简陋的客房内,烛火摇曳。没有过多的言语,分离近一年的生疏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便冰雪消融。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驿站外,两人各自牵马。
“保重。”章寂看着苏砚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两个字。
“你也是。”苏砚卿笑了笑,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到了秦州,记得来信。”
没有过多的缠绵,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个向西,往那苦寒的边州秦州而去。
一个向东,朝着繁华与机阱并存的京城疾驰。
马蹄声在潼关古道上扬起轻尘,渐行渐远,终至不闻。唯有黄河之水,依旧在峡谷间奔腾咆哮,见证着这聚散匆匆。
苏砚卿回京进入史馆的第二年,一个寒冷的早春,噩耗如惊雷般传来,苏父于家乡病逝。
依照礼制,苏砚卿必须立即辞官丁忧,扶柩还乡,守孝三年。这对正值仕途上升期的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挫折,但更是为人子不容推卸的责任。
消息传到西北边州秦州时,章寂正在校场检阅军士。信使将书信呈上,他展开读罢,执信的手在料峭春风中僵持了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多言,只是下令继续操练,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
然而,当夜,章寂官廨的烛火彻夜未明。
他无法亲身前往吊唁。不仅因为关山阻隔,路途遥远,更因为他的身份,一个“友人”,一个同僚,在如此重孝面前,所有的私人情谊都必须让位于礼法规矩。他的出现,不合时宜,甚至可能为守孝中的苏砚卿带来非议。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伏案疾书。
第一封是给苏砚卿的私信。信中无一字涉及私情,唯有最沉痛恳切的哀悼,最符合礼制的劝慰,以及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蜀道艰难,万望珍重。若有需,寂虽在千里之外,必竭尽所能。”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克制到了极致,却也情深到了极致。
第二封,是他亲笔撰写的祭文。他以晚辈与同僚的身份,极力颂扬苏父的德行与风骨,文辞古朴庄重,情感真挚内敛,通篇皆是敬仰与哀思,将那份因身份所限而无法言明的对苏砚卿感同身受的痛苦,尽数寄托于笔墨之间。
他将祭文与私信仔细封好,唤来最信赖的亲随,命其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川路途之上,或直接送至苏氏老家,务必要交到苏砚卿手中。
苏家兄弟一身缟素,扶柩而行。蜀道艰难,风雨凄迷,前路是失去至亲的巨恸,身后是骤然中断的仕途,心境之悲凉沉重,可想而知。
在某个驿站的短暂停歇中,他收到了章寂托人日夜兼程送来的信函与祭文。
展读那封私信,看着那熟悉而克制的笔迹,苏砚卿疲惫悲切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他能从那看似公式化的慰藉背后,读到那人深藏的焦虑与无力。而当他一字一句读完那篇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的祭文时,终是忍不住背过身去,指尖微微颤抖。
在这世上最需要支撑的时刻,那个远在边塞无法前来的人,用这样一种最合规合矩却也最尽心尽力的方式,将他的力量与陪伴,跨越千山万水,送达了他的身边。
章寂的祭文,在苏父的灵前被庄重诵读。那不仅是给逝者的荣耀,更是对生者无声却最有力的扶持。
此后三年,苏砚卿将在西川守制,沉寂于江湖之远。而章寂则在西北边州,继续着他的仕途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