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起朱笔,在舆图上轻轻一圈。陈州与河北西路相邻,与章寂治所不过一昼夜马程。
“章子渊,”他对着空寂的书房轻声道,“这回,可是朝廷把你我摆在一处了。”
河北西路的官衙里,烛火彻夜长明。
章寂揉着刺痛的额角,指尖在《贷粮细则》与《剿匪方略》间来回移动。窗外传来巡夜梆子声。已是四更天,这是他连续第七日熬到此时。
“大人,您必须歇息片刻了。”幕僚捧着新到的邸报,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忧心道。
章寂恍若未闻,朱笔在西山蛮寨的位置画了个圈:“明日开仓,让戍军换防至寨外三里处操练。记住,是操练。”
幕僚心头一凛:“此举恐遭物议……”
“物议?”章寂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等那些蛮首看见官府的粮车和弩机同时出现在山脚下,他们自会明白。”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本官给的生路,从来都带着刀锋。”
他何尝不知,这般行事注定会招来弹章。无论成败,朝中那些清流都会痛斥他“惊扰地方”、“以武迫民”。
但若要在这蛮荒之地为新法杀出一条血路,他别无选择。
烛火噼啪一响,将章寂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随手展开新到的朝廷邸报。当看到迁调令时,他动作顿住了。
“苏墨瑜判河南府。苏砚卿通判陈州。”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指尖在“陈州”二字上反复摩挲,竟磨得纸面微微发热。陈州与他的治所,不过一日马程。
一丝复杂的苦笑爬上他疲惫的嘴角。
“苏砚卿啊苏砚卿,”他将那份调令轻轻放在摊开的剿匪文书旁,烛光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字映照在一起,“朝堂上闹得那般水火不容,到头来,竟把你送到了我触手可及之处。”
烛火摇曳,映得公文上陈州通判苏某几字格外刺眼。章寂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眼前竟浮现出那人策马而来的模样。定然是趁着漕运巡查的由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坦荡,径直闯进他布满舆图与兵械的衙门。
“章子渊!”那人定会这般笑着唤他,仿佛朝堂上那些奏疏往来从未存在过。
他几乎能想见那场景:自己刚斥退禀报的士卒,一转身就撞进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届时满案的山蛮布防图与新法条例,在那人一身风尘面前都成了徒劳的防备。
真是冤家。
章寂深吸口气,将那份调令塞进最底层的公文堆里。可指节却不由自主地敲打着案几,三急两缓,恰是当年在凤翔时那人常叩他窗棂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