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尚未散尽,河北西路帅司衙门前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卫刚举起长戟,就见一骑枣红马踏碎薄雾,马背上那人青色官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漕运巡查!”苏砚卿勒住缰绳,官牌在朝阳下闪过金光,“速速通传。”
章寂正在校场检阅新制的弩机,闻报时指尖微微一滞。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回书房,刚推开榆木门,便见那人正倚在案边翻看他未写完的贷苗法细则。
“章大人好大的架子。”苏砚卿拾起墨迹未干的章程,指尖在“春贷秋偿”四条上轻轻一点,“这二分息,是打算让农户给山蛮作嫁衣裳?”
章寂目光扫过他沾着草屑的袍角:“苏大人从陈州疾驰一夜,就为指教这二分息?”
“我是来问你,”苏砚卿突然将章程拍在案上,震得兵符哐当作响,“若遇上灾年,你这铁腕条例可能容得下三分宽宥?”
苏砚卿将一份沾着泥点的诉状掷在案上:“永济县强摊贷苗,农户王五不堪盘剥投河自尽。章大人,这就是你推行的良法?”
章寂瞥了眼诉状,指尖划过《贷苗法细则》的条文:“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州县官吏曲解上意,与法何干?”
“好一个与法何干!”苏砚卿一把按住章程,墨迹染上指尖,“你可知底下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再好的经也能被歪嘴和尚念歪!”
“那就换个会念经的和尚。”章寂抽回文书,在“二分息”旁朱批“违令者斩”,“莫非苏大人觉得,因噎废食才是正道?”
“换和尚?” 苏砚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你确定换上去的,不会是个更贪的?”
他向前一步,指尖重重地点在章程上:
“章子渊,问题不在和尚,而在你这本经!经文本就给了他们上下其手的空子!你今日斩一个,明日就能冒出两个。这根本不是杀伐决断,这是扬汤止沸!”
苏砚卿看着章寂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紧绷的心气忽然就散了。他非但没再争辩,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章寂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倏然倾身上前,极快地在对方唇上轻啄了一下。
“章子渊,”他后退两步,眼中闪着得逞的灿若星辰的笑意,“你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当真有趣得紧。”
说罢,他利落地转身,青色官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径自踏着满地晨光向外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仍僵立在原地的章寂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洋洋得意。
“驾!”
马蹄声脆,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章寂独自立在堂中,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比任何一场激烈的争辩都更让他心绪大乱。
不过三五日,那阵熟悉的马蹄声再次踏破了河北西路帅司衙门的清晨。
“章大人,这保甲法连坐之条,是否过于严苛?”苏砚卿人未至声先到,青色官袍下摆卷着山间晨露,径直闯入书房。他抓起案头新颁的保甲条例,指尖重重点在“一人犯禁,全保连坐”那行字上。
章寂头也不抬,朱笔在剿匪捷报上划过:“苏大人若觉不妥,不妨去西山坳看看。”他甩出一份刚呈上的牒报,“三日前,正是靠保甲连坐,才揪出了给山蛮私运盐铁的内鬼。”
苏砚卿展开牒报细细读着,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驳斥渐渐咽了回去。他望着窗外操练的乡兵。那些昔日畏畏缩缩的农户,如今竟能持弩结阵,连远处山峦都显得安分了许多。
他放下文书,眼底锋芒稍敛,“倒是我拘泥了。”
苏砚卿凝神细读那份牒报,眉间的愠色渐渐被专注取代。他忽然撩袍坐下,将文书平整铺开,指尖点着某处追问:“这连坐令如何避免诬告?若保长挟私报复又当如何?”
章寂见他态度转变,便也敛去锋芒。他取出一卷细则推过去:“十户联保需有三户作证方可立案。保长若有劣迹,相邻三保皆可弹劾。”
“妙啊!”苏砚卿抚掌,眼睛发亮,“相互牵制,如同活水!”他又接连问及训练章程、兵械管理,两人就着晨光你来我往。章寂取来算盘演示钱粮摊派,苏砚卿当即提笔演算。说到巡防要诀时,他们不约而同将茶盏摆成山势沙盘。
待到日头升高,苏砚卿袖口已沾满墨迹,章寂案头则留着他计算的草稿。
日头西斜,苏砚卿郑重拱手:“受教了。今日这些章程,我回去要抄送陈州各县。”
临走时,他照旧突然倾身。章寂下意识后仰,后颈却撞上对方早已候着的手掌。
“此法虽好,”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也别熬坏了身子。”
待章寂回过神,只看见青色袍角在门边一闪,那人已踏着阳光飒然离去,空气里只余一缕清冽的墨香。
此后数月,新政条例都成了苏砚卿快马北来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