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清晨闯进章寂衙门,带着在陈州遇见的难题和质疑,与章寂争得面红耳赤。可每当章寂取出详实的案牍精准的账目,他又能立刻静下心来,追着每一个细节追问到底。
“原来这二分息要配合平籴法。”
“市易务的押金竟能这样流转。”
他像是把章寂这里当成了新政的研磨场,总要争到云开月明,才心满意足地揣着墨迹未干的笔记策马南归。
奇妙的是,这些在河北西路经过实战检验的方略,到了他手中竟焕发出别样生机。他在章寂的铁腕章程里添上疏通沟渠的巧思,在严苛条例中注入变通的活水。不过半年,陈州各县的新政考评皆列前茅,连王相都在朝会上提过一句“苏砚卿竟是个通实务的”。
秋夜,章寂看着漕司刚送来的考绩文书,指尖在“陈州”二字上停留良久。烛火噼啪一跳,映亮他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
暮色渐沉,章寂刚批完山蛮归化田亩的册子,衙役便送来了陈州的公文。展开一看,竟是苏砚卿将贷苗法与水利工程结合的详图。贷出的粮种折算成修渠工分,图侧还有那人张扬的批注:“章兄且看,这般贷法可还入眼?”
他指尖抚过墨迹,眼底泛起暖色。这半年来,他们借着新政往来切磋,那人虽嘴上不饶人,推行起来却比谁都卖力。
正当他提笔要回信时,亲随又呈上一封密信。看清落款“苏墨瑜”三字,他心头便是一沉。
果然,信中是旧党最新的抨击奏章抄本,字字诛心。苏墨瑜在末尾添了一句:“兄每与章子渊论政,犹抱薪救火。望慎之。”
章寂放下信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想起三日前苏砚卿还在此处,为均输法与他争得衣袖都染了墨。那时那人眼底的光,分明是与自己同道的光。
可每次只要苏墨瑜的信一到,下次见面时,苏砚卿便又会变回那个挑刺的反对者。
烛火噼啪一声,将他唇边的苦笑照得分明。原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位血浓于水的弟弟。
章寂正在批阅田亩册子,忽听得门外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笔尖一顿,墨迹在“永业田”三字上洇开些许。
不及通传,书房门便被推开,苏砚卿带着一身晚风闯了进来,青色官袍下摆沾着泥点,眉宇间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烦躁。
“章子渊,你这儿有酒没有?”他径直走到案前,语气冲冲地问道,不似往常那般先寻由头论政。
章寂搁下笔,不动声色地取出备着的酒囊推过去。苏砚卿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重重将酒囊顿在案上,震得册页乱颤。
“我那个好弟弟!”他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宣泄之口,“今日又来信,将我推行新法的举措痛斥一番,说什么与虎谋皮!他人在洛阳,怎知陈州百姓若无此法代役,春耕便要耽误!”
他又灌了一口酒,脸上尽是无奈与愤懑:“在他看来,凡是新法,便是一无是处,定要全盘废弃才好!这般固执,与那些只因是新法便一味强推的酷吏,又有何分别?”
章寂静静听着,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心底那点关于“血浓于水”的笃定,竟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非坚不可摧的阵营之墙。
他提起酒囊,也饮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苏墨瑜,”他声音低沉,“或许只是太过爱惜你的清名。”
苏砚卿闻言更恼,袖袍一扫,险些碰翻案头笔洗:“我要那清名作甚?若是贪图这个,不如跑去洛阳蹲着,学那南山四皓采薇而食,日日都有大把清名送上门来!”
章寂瞧他气得眼尾发红,倒显出几分少年时的莽撞情态,不由低笑出声。他取过酒囊为他斟满,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是是是,我们苏大官人若是去了洛阳,莫说牡丹宴,便是往天津桥头一站,随口吟首词都能名动天下,够那帮太学生传抄半年的。”
话音未落,苏砚卿忽然扑过来抱住他。带着酒气的温热躯体撞进怀里,惊得章寂手一抖,酒液泼湿了刚呈上的剿匪捷报。
“谁稀罕。”苏砚卿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再好的词,传遍天下又如何?抵不过陈州老农一句今年秧苗长得扎实。”
章寂垂眸看着怀中人散落的发丝,想起三日前这人在田埂间卷着裤腿查验渠水的模样,终是缓缓收拢手臂,在渐浓的夜色里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苏砚卿抬起头,眼尾还泛着薄红,却已换了副无赖模样,手指揪住章寂的衣袖:“我今日心里不痛快,不想走了。章大人总不能赶我走吧?”
章寂垂眸看他,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半晌才道:“我看你抱怨墨瑜是假,赖在我这儿才是真。早有预谋。”
“休沐日爬山如何?”苏砚卿得寸进尺地蹭他颈侧,“就像当年在岐山那样。”
这话像枚石子投入深潭。章寂眼前蓦地浮现少年时景象。青衫郎君折了柳枝当马鞭,笑着回头唤他章七郎。他终是叹了口气,掌心覆上对方后颈道:“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