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如今吕相等人极力主张严惩苏大郎,其心可知。他们非要治他于死地,无非是因他声望太高,又屡屡批评新法。若太后若顺势赦免苏砚卿,既全了祖宗法度与先帝情分,更是挫了那些借新政排除异己者的意图,正可彰显您执中持衡的圣明。”
内侍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带着无比的惋惜:“若太后您一句金口,既能救才子于水火,又能成全一段女中尧舜怜才的千古美谈,那该是何等圆满……”
他刻意停顿,让“女中尧舜”与“千古美谈”这几个字在太后心中激起回响。
高太后的眼神倏然变得深邃。她缓缓拨动茶盏,看着水中倒映的宫灯,仿佛已然看到了后世史书上的评价。
片刻沉默后,她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对身边女官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砚卿,可惜了。传谕中书:苏砚卿乃先帝简拔之才,文人习气,纵有小过,非十恶不赦。今逢大赦,着即开释,以全祖宗不杀士大夫之德,亦慰英宗在天之灵。至于吕相……他若问起,便说这是哀家为保全朝廷体面,不愿在新帝登基之初,见士林再起纷争。”
次日,当这道代表着最高意志的口谕传出宫闱,章寂在开封府的值房里,终于等来了他布局已久的结果。他提起朱笔,在释放文书上利落地签下名字,一道困扰朝野数月的政治难题,就在这轻描淡写间,烟消云散。
高太后赢得了“怜才圣明”的美名,章寂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而苏砚卿,则重获了久违的自由。一场完美的政治运作,成就了所有人。
一名身着绛色官袍的宣旨宦官,在两名小黄门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入开封府正堂。他手中高高擎着那份用黄绫封口的敕牒,神情肃穆。
“诏书到!”
一声唱喝,满堂胥吏、衙役,包括权知开封府章寂在内,皆应声向北而拜。
宦官展开敕牒,用清晰而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
“朕绍膺骏命……苏砚卿可赦……”
当“苏砚卿可赦”五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时,跪在堂下的苏砚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宣旨完毕,宦官将敕牒郑重交付给起身的章寂。章寂双手接过,这才转向书记官,示意其用朱笔在案卷上批下“准敕释放”。
随后,章寂走到仍跪着的苏砚卿面前,亲手解开了那具沉重的木枷。在枷锁落地的闷响中,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苏砚卿,这道恩旨……”
他的指尖在对方腕间深紫的勒痕上极快地一触而过,“是祖宗法度救了你。”
在枷锁落地的闷响中,苏砚卿只觉得浑身一轻,伴随而来的是长时间的禁锢后,血液回流带来的刺麻和眩晕。他听到章寂的低语后,勉强抬起头,与章寂的目光撞个正着。
章寂的眼神:是提点,是警告,更是无法掩饰的在意,像一片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冷厉,传递出清晰的信息:“你的命是捡回来的,别再重蹈覆辙,别再让我用这种方式救你。”
在他刻意维持的冰冷面具下,会有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一闪而过。这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在意。他终究是怕失去这个人的。这个瞬间的破绽,被苏砚卿敏锐地捕捉到。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一种混杂着疼痛、委屈和巨大疑问的直觉。
章寂那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以及那句含义模糊的低语,像一颗种子,在他混乱的心绪中种下。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但疲惫和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无法立刻思考。
而章寂率先移开目光,迅速恢复他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情绪泄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