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开封府朱漆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砚卿站在阶下,春日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挡,却被腕骨处传来的剧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
“兄长!”
早已候在石狮子旁的苏墨瑜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形。不过数月,兄长的手腕已细瘦得惊人,隔着单薄的囚服,能清晰地摸到硌手的骨头。苏墨瑜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沉默地将一件早已备好的厚披风裹在兄长肩上。
一旁头发花白的老仆福伯已是老泪纵横,颤声道:“大公子,车备好了,咱们回家。”
马车轱辘碾过玉京的街道,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晃动。苏砚卿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商铺、酒楼、行人……一切都如同隔世。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道:
“墨瑜,我还以为,会死在开封府里。”
苏墨瑜的手在兄长嶙峋的腕骨上轻轻按了按,力道稳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罪不至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马车转过御街,帘外传来集市喧嚣。他凝视着兄长仍带着牢狱湿气的眼睛:
“从今往后,那些宴饮酬唱,能推便推了吧。锦绣文章敌不过小人曲解,金殿策论争不过暗室私语。”
苏砚卿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牢狱中积攒的浊气全部吐尽。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蒙上阴霾的眸子,竟重新透出几分熟悉的明亮底色。
“哈!沈存中、张大通……墨瑜你可记得,去年重阳他们还在我家院子里为争一首诗的点评权差点打起来?”他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戏般的了然,“如今倒好,在堂上争先恐后地给我定罪,生怕晚了一步,显不出他们的忠心。”
他揉了揉依旧刺痛的腕骨,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不吝的豁达。
“至于章子渊,”他没有继续纠缠于友人的背叛,嘴角一扬,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针见血的犀利,“他又是拖延案情,又是亲手解枷,演这么一出法外开恩的大戏……”
他转头看向弟弟,眼睛因为找到了真相而闪闪发光:
“不就是想让我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在他面前再也挺不直腰杆么?”
苏墨瑜正低头整理被兄长攥出褶皱的衣袖,闻言猛地抬头,险些撞上车顶。
“兄长!”他一把按住苏砚卿的膝盖,盯着兄长腕骨上尚未结痂的伤痕,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哽咽:“章子渊今日能在公堂上救你,来日就能在奏章里杀你。他那种人,他那种人……”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苏墨瑜看着兄长依然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突然泄了气。
苏墨瑜将药瓶重重搁在小几上。
“章寂此人,心机深不见底。”他扯过兄长伤痕累累的手腕上药,力道却放得极轻。
药酒擦过溃烂的伤口,苏墨瑜声音发颤:“他今日能当庭释放你,焉知不是忌惮清议?若真有心相助,何至于等到险些天人永隔!”
车帘被风掀起,掠过开封府漆黑的屋檐。苏墨瑜盯着那方向冷笑:“他现在施恩,不过是要你记着,你的命,始终攥在他手里。”
苏砚卿看着弟弟眼中未散的惊悸与愤懑,那话语中的尖刻让他下意识地想反驳。章寂的心思或许深沉,但若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又何须等到今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苏墨瑜消瘦的脸颊上,落在对方那身明显多日未曾仔细打理,甚至肩线处已磨得发白的衣袍上。这数月间,他自己在牢中固然是度日如年,可弟弟在外,为他奔走呼号,承受的压力与屈辱,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份沉甸甸的手足之情,此刻比任何争辩都更重要。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紧绷的手臂,将所有复杂的思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几日后,苏墨瑜打听到了确切的任命消息,他冲进书房,脸上不是对偏远贬所的忧虑,而是一种被精准算计后的愤怒。
“兄长!是章寂!果然是他背后运作!”
他将打听到的消息拍在桌上,“钱塘通判!他倒是会挑地方!用一个天下最繁华的钱塘,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典,可实际上呢?”
苏墨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洞察:“他是要把你养在西湖的温柔富贵乡里,用诗词歌赋山水美人,慢慢磨掉你的棱角,让你忘了玉京,忘了朝堂!让你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闲人,再也,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