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叩击窗棂的手指蓦地顿住,起身行至窗边,只见运河尽头,数艘官船正缓缓靠岸,当中那艘青雀舫头,绯袍玉带的身影负手而立,不是苏砚卿又是谁。
驿卒们捧着迎候上官的仪仗匆匆奔过院中,没人留意到暗处窗后那双深沉的眼睛。
章寂感叹了一会儿命运无常,正暗忖着是否该亲自去庖厨催问晚膳,木质回廊忽然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他甫一拉开门,便撞进一双灼灼的眼里。
苏砚卿绯袍玉带立在最前,身后簇拥着诚惶诚恐的驿丞及其属官,将狭小的回廊堵得水泄不通。暮色与初点的灯火在他周身镀了层模糊的光晕,衬得那身崭新的官服愈发刺眼。
“章知州。”苏砚卿拱手,礼仪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在码头见着名册,方知故人在此。特来拜会。”
他身后的驿丞早已汗湿重衣,万没想到这位天子近臣竟会亲自来拜会一个被贬出京的知州。
苏砚卿指尖掠过腰间佩戴的银鱼袋,对躬身候命的驿丞微微颔首。
“诸位盛情心领。”他声音清越,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今夜不必张罗迎送之仪。只需备些清粥小菜,送至章大人房中便可。”
说罢拂袖转身,绯色官袍在门槛掠起清风。他反手合上木门,将满廊灯火与惶惑目光都隔绝在外,唯独漏进一缕渐圆的月光。
苏砚卿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点,烛火随之摇曳。“章子渊,”他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从玉京到泗州四百里,你竟连半封书信都舍不得寄?”
章寂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始终不语。
这时驿站仆役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在斗室间来回穿梭。转眼间,简陋的木桌上便摆满了琳琅酒菜。清蒸鲈鱼泛着琥珀光泽,蜜炙羊肋飘着焦香,连时令菜蔬都烹得碧绿欲滴,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待众人退去,章寂执起素瓷酒壶,为两人斟满。他抬眼望向对面绯袍玉带的故人,声音平静无波:
“苏舍人圣眷正浓,连这泗州驿站的庖厨都闻风而动。”他举盏相敬,“章某今夜,算是沾光。”
烛火噼啪一声,苏砚卿忽然按住章寂欲收回去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像被困的鸟。
“章子渊,”他倾身逼近,目光灼灼如烈日,“你当年在开封府大牢保我性命,如今又特意在泗州停船,若真要划清界限,何不学吕庞那些人,看着我死在开封府里便好?”
不等回应,他抓起酒壶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将绯袍染出深色水痕。
“玉京的柳枝、西湖的堤坝、现在这桌酒菜……”他掷壶于案,声音不大却在夜色了让人心悸,“你次次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铺路,却偏要装作陌路人!”
他猛地拽过章寂的左手:“今夜要么你亲手替我布菜,要么我现在就去院里头淋一夜秋雨。” 苏砚卿的声音忽然放轻,混合着委屈和执拗的温柔:“选一个。别再把我推回那些虚与委蛇的宴席里。”
章寂的指尖在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抽回手。他执起素瓷碟,仔细剔净鲈鱼刺,雪白鱼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是我的不是。”他将鱼脍轻轻放入苏砚卿碗中,又夹了块蜜炙羊肋,“原以为你在钱塘发明了红烧肉,”目光掠过对方清减的腰身,“该吃得肚圆如瓠才是。”
苏砚卿眼睛倏地亮起来,像偷到油的小鼠。他故意鼓起腮帮子,把碗沿敲得叮当响:“章大人果然在偷偷关注南方菜式!红烧肉都门儿清。”
话音未落,他突然倾身咬走章寂筷尖将落未落的羊肋,油光蹭过对方指尖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