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卿夹了一筷莼菜,眼中带着友人特有的关切与试图活跃气氛的轻松,说道:
“醉翁亭的紫藤,算来也该到花期了。当年陆文忠公笔下林壑尤美的琅琊山,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他放下筷子,眼底泛起一丝向往,“子渊,待你安顿下来,可得给我留一间临水的竹屋。等秋深蟹肥时,我好去叨扰你几杯滁州的酿泉新酒。”
他这番话,绝口不提朝堂纷争与贬谪的失意,只谈风月与山水。
章寂执壶为他斟满酒杯,眸光在烛影里沉浮。
“我在滁州,不过料理些山水田赋,纵有风波,也掀不起大浪。”他将酒杯推过桌案,釉面映出窗外孤月,“倒是你,苏砚卿。”
指尖突然压住对方欲举杯的手腕。
“莫要以为顶着苏贤良的名声,就能在垂拱殿说新政半个好字。”声音沉如寒铁,“旧党容得下能臣,容不下旗帜。”
他抽回手,任秋露从窗隙沾湿袖口。
“记住,西湖的堤坝是政绩,玉京的直言就是罪证。”
苏砚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豁达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他为自己斟满酒,举杯向章寂致意。
“子渊,我知你始终放心不下。”他将酒一饮而尽,语气变得沉稳而通透,“但正因经历过牢狱之灾,见识过何为落井下石,我才真正看清了风浪的底色。”
他放下酒杯,目光清明地望着故友:“你放心,我不会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在宴席上口无遮拦的苏砚卿了。墨瑜在京城,他会是我的耳目。而我要做的,是学会在该沉默时沉默,在该做事时,用谁也挑不出错处的方式,去做成该做的事。”
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成熟与从容:“这身官袍,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人扯下去了。”
章寂深深看他一眼,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你省的就好。”
暮春的泗州码头,两条官船在晨雾中背向而行。青雀舫扬帆北上,载着新任中书舍人苏砚卿驶向玉京的荣光。玄篷船转头向东,载着贬官章寂没入淮河的薄雾。船首犁开的水痕在运河中心短暂交汇,旋即各奔东西。
三个月后,垂拱殿的朱漆门槛还残留着苏砚卿履新的痕迹,他却因一番惊世之论再度震动朝堂。
那日商议废罢市场法时,这位以反对新法著称的“苏贤良”竟当庭力争:“市场法平抑物价之功不可没!若尽数废除,京师百物价翻涌,苦的仍是百姓!”绯袍玉带的身影立在殿中,字字如金石掷地,“法无新旧,惟看是否利民。譬如西湖堤坝,用的正是贷苗法结余。”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旧党诸公惊愕地看着这个他们亲手捧回京城的“自己人”,竟为新法张目。御史中丞当即出列弹劾:“苏砚卿立场反复,恐与逆党暗通款曲!”
流言如野火蔓延。很快有人翻出泗州驿站的旧事:“当日他与章寂深夜密谈,可见早有勾结!”曾经的美谈成了罪证,昔日的知交变为罗织罪名的线索。
贬谪诏书下达那日,苏墨瑜闯进兄长书房,将茶盏摔得粉碎:“你何苦为新法说话!如今倒好,要去滁州给章寂当通判!”
苏砚卿默默拾起碎瓷,忽而轻笑:“岂不正合我意?”他望向东南方向,“文忠公与民同乐之所在,章子渊抚琴待客之山林,强似在这是非地看人眼色。”
政事堂内,宰相冯京看着诏书沉吟:“将这二人凑作一处,是否……”旁坐的谏议大夫抚须冷笑:“正好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