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外,死寂如潭。
沈清辞将李茂才挡在身后,呼吸微屏,灵觉如同绷紧的弦,竭力延伸向黑暗。灵力几近枯竭带来的虚弱感,此刻被高度戒备的紧张死死压下。是她和谢无咎约定的信号不对?还是“渔夫”的人去而复返,且来得如此之快?
李茂才靠在土墙上,大气不敢出,只余眼珠惊恐地转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是我。”
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穿透破败的门板,清晰传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屋内几乎凝滞的紧张。谢无咎。
沈清辞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谨慎地侧身,透过门板上一道宽大的裂缝向外望去。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钻出,清辉洒落,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立于松林边缘,距离小屋约十步之遥。依旧是那身深青常服,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疏离。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荒坟枯松、凄清夜色融为了一体,却又格格不入地透着一种净澈的意味。
他并未看向小屋,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虚无的黑暗里,但沈清辞知道,方圆数十丈内任何风吹草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确认无误,沈清辞这才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灌入,带着松针与腐土的气息。
谢无咎这才转回视线,目光先扫过屋内狼藉——碎裂的木珠粉末、污秽的血迹、兀自散发微光的铜钱与符文青石,最后落在沈清辞苍白却沉静的脸上,以及她身后虚弱不堪、眼神却已清明的李茂才身上。
“看来是成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迈步走进屋内,反手将门虚掩。“方才西北方向有‘念丝’急速收回,应是‘饵料’被彻底拔除,惊动了饲主。我循迹过来看看。”
他解释了自己出现的原因,目光落在李茂才身上:“这位便是李进士?”
李茂才虽不知来人是谁,但见其气度不凡,又与“沈兄”相识,且言语间对那恐怖势力似乎颇为了解,连忙挣扎着想行礼:“正、正是学生李茂才……多谢……多谢这位先生……”
“不必多礼。”谢无咎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托住李茂才,“你损耗过甚,当静养。沈……”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转移。”
沈清辞点头,快速道:“李兄方才已提及药王庙地下密室入口及部分内部情况。”
谢无咎眸光微凝:“哦?说说看。”
李茂才定了定神,强撑着精神,将之前未说完的话补全,声音低哑却条理清晰了许多:“药王庙正殿那座残破的药王泥塑……其底座下方三尺处,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敲击特定方位可开启,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狭窄,约二十余级,通往一间……很大的地下石室。”
他眼中浮现恐惧:“那石室被隔成数间,有一间摆满了各种瓶罐和古怪器具,气味刺鼻,应是调制那‘香丸’之处。另有一间……像是牢房,以木栅隔开,我……我去时,里面还关着两三人,皆神智不清,状若疯癫……还有一间,最大,中央有一个石砌的池子,里面……里面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知是何物,气味腥甜令人作呕,池边有符文……”
他顿了顿,艰难回忆:“看守约有四五人,皆穿黑衣,蒙面,白日轮流休息,夜间至少两人值守。带我进去的那个‘道士’,似是头目,腰间总挂着一个黄铜铃铛,说话声音嘶哑难听……对了,入口处似乎有机关,我见那‘道士’在开启青石板前,会先转动药王塑像左手持的药葫芦……”
李茂才竭尽全力,将自己被迫进入药王庙地下数次所见、所闻的细节,包括守卫换班的大致时辰、通道内的火把位置、甚至石室墙壁上某些模糊的刻痕都描述了出来。
沈清辞与谢无咎静静听着,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听起来,绝非简单的“窝点”,更像是一个功能齐全的“饵料”加工与试验场所。那个“血池”和符文,尤其值得警惕。
“李兄可曾听闻‘镜花楼’与此处关联?”沈清辞问。
李茂才茫然摇头:“未曾明说,但那‘道士’有次催促我多拉拢同窗时,曾说‘楼里的大人们催得紧,这批“货”成色要好’……或许‘楼里’便是指镜花楼?”
谢无咎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什么。“药王庙……血池符文……批量制作的‘饵料’……”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看来不仅是投放,还在尝试规模化‘饲养’与‘提纯’。胃口不小。”
他看向沈清辞:“你意下如何?”
沈清辞明白他问的是是否立即行动。她看了一眼虚弱但眼神恳切的李茂才,又想起草席下那截青黑的脚踝,以及可能还被困在地下牢房中的无辜者。
“夜长梦多。既已惊动,对方可能加强戒备,也可能转移或销毁证据。”沈清辞声音冷静,“李兄所述情报新鲜,此时突袭,或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无咎微微颔首,似乎早有所料。“可还能战?”他问的是沈清辞的状态。
沈清辞感受了一□□内缓慢恢复的些许灵力,以及依旧疲惫但已无大碍的心神,点了点头:“无妨。傩舞之力虽耗,近身缠斗与辅助尚可。”
“好。”谢无咎不再多言,转向李茂才,“李进士,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安全之处静养,此处发生一切,需守口如瓶,对你今后性命安危至关重要。”
李茂才重重点头:“学生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分!”他看着眼前这两人,虽不知他们具体身份,却隐隐感到自己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巨大漩涡,此刻唯有听从安排。
谢无咎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色符鸟,对着它低语几句,扬手放飞。符鸟化作一道银光,迅疾消失在夜空中。
“半刻钟后,会有人来接他。”谢无咎对沈清辞道,“我们先行一步。”
沈清辞点头,快速收拾了屋内有价值的物品,主要是那四块符文青石和铜钱。至于痕迹,谢无咎随手一挥,一股无形之力拂过,将残余的粉末、血迹乃至几人的气息都搅乱、淡化,再也难以追溯。
两人将李茂才安置在屋内相对隐蔽的角落,嘱咐他等待。随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守林人小屋,朝着城北药王庙方向疾掠而去。
子时末,药王庙匍匐在沉沉的黑暗里,比白日更显阴森。
沈清辞与谢无咎并未直接靠近,而是在外围荒草丛中潜伏下来。谢无咎双手结印,眸中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扫视着整座破庙及其周围地界。
“外围无暗哨,庙内有三道活人气息,两道凝实守于正殿附近,一道微弱游离,似在侧殿休息。”他低声道,“地下……有微弱屏障,阻隔了详细探查,但确实有活物气息,不止一道,且气血衰败,阴秽汇聚。”
与李茂才所言基本吻合。
“如何进去?”沈清辞问。强攻自然最直接,但可能惊动地下之人,使其有机会破坏或逃脱。
谢无咎略一沉吟:“我以‘匿形符’掩护,你我潜入正殿,先制住地上守卫,再寻机开启地下入口。地下情况不明,需速战速决。”
沈清辞点头。匿形符是钦天监常用符箓之一,能一定程度上扭曲光线与气息,非灵觉超常或修为高深者难以察觉。她虽不擅此道,但有谢无咎主导,隐匿靠近应无问题。
谢无咎取出两张泛着淡青色流光的符纸,将其中一张递给沈清辞,指尖在其上一点,符纸化作点点清光,附着于她周身,顿时感到身形似乎模糊了几分,与外界的“存在感”也降低了。
两人如同两道青烟,借着夜色与荒草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破庙,从一处坍塌的墙垣缺口处潜入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