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楼二层,幽光浮动,人影幢幢。
沈清辞——此刻是“冷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自珠帘后投来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目光。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缓走向矿石摊位的脚步,只是黑纱下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是陆珩。
即便隔着伪装,即便只是惊鸿一瞥的背影,这位小侯爷那过于灼热、又惯于流连花丛的敏锐,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并非好事。陆珩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麻烦。他为何会在此地?以永宁侯府小侯爷的身份,出入镜花楼一层寻欢作乐尚属寻常,但出现在这明显涉及隐秘交易的二层……要么是他背景比想象中更深,要么,就是镜花楼的触角,远比预估的更为庞杂,连勋贵子弟也牵涉其中。
心思电转,“冷月”已在那摊位前站定。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眼皮耷拉着,对客人爱答不理,面前摊开的绒布上,摆着些颜色各异、气息古怪的石头,几块黯淡的金属,还有几株装在琉璃瓶里、形态妖异的干枯植物。
“赤硝石,阴铁矿,还有……蚀心草。” “冷月”开口,声音透过黑纱传出,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略带沙哑的漠然,用的是西南某地的古怪腔调,咬字有些生硬,“品相,次。”
老者眼皮抬了抬,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好眼力。东西就这些,爱要不要。价钱,懂规矩自然知道。”
“冷月”不再言语,伸出染着淡紫指甲的手指,拈起一块赤硝石看了看,又放下。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挑剔又似乎真的在斟酌的意味。眼角余光却将周围环境、人流走向、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却气息沉凝的护卫位置,一一记下。
她能感觉到,陆珩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他似乎只是有些疑惑,并未确定。
片刻后,“冷月”丢下几块成色普通的银锭——这是镜花楼二层默许的“入门交易”,意在表明买家并非完全外行,也有一定实力——拿走了那块赤硝石和一小截阴铁矿。交易完成,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摆放着陈旧书卷、竹简的角落。
整个过程,她始终保持着“冷月”应有的孤冷与疏离,不与任何人对视,也无人上前搭讪。在这个地方,谨慎与怪异都是最好的保护色。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冷月”如同一个真正的、寻觅特定材料的孤僻巫师,在二层各个区域看似随意地游走、观察、进行一些小额且不起眼的交易。她买下了一卷关于前朝禁术的残破抄本,几枚据说产自苗疆的毒虫卵壳,一小瓶标注着“忘川水”实则不知为何物的浑浊液体。
每一次交易,每一次停留,她都如同滴水融入深潭,不激起半分多余涟漪。她听到了许多碎片化的低语:
“……北边来的那批‘货’成色不错,主家很满意……”
“……听说药王庙那边出了点岔子,最近风声紧……”
“……‘玄’字房的那位,最近好像又在收罗命格特殊的童男童女……”
“……钦天监盯得越来越紧了,上次码头那批东西差点被截……”
信息零碎而模糊,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一个庞大的、触角遍及多地的网络;与“玄”字房相关的诡异需求;以及对钦天监的忌惮。
她没有尝试靠近通往三层的楼梯——那里守卫明显森严数倍,且有隐约的阵法波动。只是远远记下了方位和守卫轮换的粗略规律。
当时近子时,二层的人流开始稀疏。“冷月”知道,首次潜入不宜过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走向出口,递还令牌,在守门护卫的目光中,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她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了数条街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来到西郊寒潭。
寒潭水汽氤氲,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冷光。竹林沙沙作响,更添幽静。
沈清辞已换回常服,洗净了手上的染料,坐在潭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等待着。夜风拂过,带着潭水的凉意,也让她因长时间维持伪装而有些紧绷的心神逐渐松缓。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身后竹林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谢无咎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又分离出来,在她身旁不远处停下。他也换下了白日的官服,只着一身简素的天青色常服,越发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月下青松。
“如何?”他开门见山,声音比寒潭水更清冽几分。
沈清辞将今晚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陆珩那疑似的一瞥,以及听到的种种碎片信息。
谢无咎静静听着,当听到“玄字房收罗特殊命格童男童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寒意。听到陆珩出现,他神色未变,只道:“永宁侯府与镜花楼有生意往来,不足为奇。陆珩本人……或许只是好奇,或许另有牵扯,需留意,但暂不必过度反应。他未必能认出你。”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只是他出现在那里,总觉不安。二层情况比预想复杂,三教九流,信息混杂,但核心似乎都指向‘玄’字房和那个‘圣婴计划’。”
“嗯。”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从药王庙血池得到的暗红色晶石,此刻在月光下,它散发着微弱却令人不适的邪异红光,“我查验过此物,是一种罕见的‘血髓晶’,需以大量生灵精血与怨念长期浸染方能成形。药王庙血池,便是其‘培育’之地。此类晶石,通常是某些大型邪阵或禁术的核心材料之一,价值不菲。”
他将晶石递还给沈清辞:“此物你收好,或许在镜花楼内,能作为某种‘硬通货’或敲门砖。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以免引来觊觎或怀疑。”
沈清辞接过,入手依旧冰凉,那股阴邪气息被谢无咎以某种手法封禁了大半,但仍能隐约感知。“‘圣婴计划’需要大量特殊命格的孩童,又需要这等邪物……”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献祭?还是……制造什么?”
“方向或许没错。”谢无咎目光投向幽深的潭水,语气沉沉,“我查阅了部分皇室秘档,结合近年各地上报的异常人口失踪及诡谲事件,隐约有一条线,指向利用特殊命格、血脉或魂魄,进行某种逆天改命、或沟通不可名状之存在的禁忌之举。龙脉动荡,或许也与此有关。镜花楼,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枢纽和试验场。”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夜风吹过,竹叶摩挲,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忽然,谢无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月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白日里的锋芒与伪装下的冷寂褪去,显出一种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静谧,只是眉宇间依旧锁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与坚韧。
他看着她肩上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细小竹叶,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将那叶片拈去。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熟稔。
沈清辞身体微微一僵。
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夏衣,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书卷墨香的气息,与寒潭的水汽交融,有种独特的冷香。
谢无咎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逾越,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自然收回,将竹叶随意丢弃。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空气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方才讨论阴谋诡计的冰冷肃杀氛围,被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微妙的亲近感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滞涩的沉默。
“你……”谢无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镜花楼之事,凶险异常。‘冷月’这个身份,目前看来尚算稳妥,但绝非长久之计。楼内藏龙卧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若事不可为,或觉危机临近,不必勉强。我可安排你暂时离开京城,远离这些是非。”
这话,他之前似乎也隐约提过,但此刻说来,语气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清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月色下,他眼底似有深潭,映着星光与她的倒影,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谢监正,你知道的,我既已踏入此局,看到这些,便无法再抽身事外,独善其身。”她顿了顿,“母亲的手札,铜钱的线索,李茂才的遭遇,还有那些被当成‘饵料’、‘祭品’的无辜之人……这一切,都与我有关,或者说,我已被卷入其中。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看着谢无咎,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况且,监正你……不也需要一个在暗处、不那么‘官方’的眼睛和手脚吗?”
谢无咎眸光微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很快消散在风里。
“既如此,万事小心。”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寒潭,“三日后,我会设法在镜花楼外围制造一点小动静,转移部分注意力。你趁机再入二层,尝试接触那个贩卖消息的‘百晓生’。他那里,或许能有更直接的线索。老规矩,若有急难,灵力激引‘钦’字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