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清辞应下。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仿佛有些无需言明的东西,已在方才短暂的触碰与对视中,悄然传递。
“不早了,回吧。”谢无咎率先起身。
沈清辞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两人并肩朝着竹林外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汇。
走到竹林边缘,即将分道扬镳时,谢无咎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月色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沈清辞,”他叫了她的名字,而非“沈姑娘”,声音低沉,“京城这潭水,远比你所见更深、更浊。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不等她回应,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只余竹叶轻响。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肩头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沈府所在,悄然行去。
翌日,顾晚晴的“兰心诗社”在顾家别苑有一场小集。因着前几日沈清辞当众婉拒“绿绮”琴之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这次诗社小聚,平添了许多隐晦的关注目光。
沈清辞本不欲参与,但柳夫人坚持,认为越是风口浪尖,越要表现得从容淡定,方能不落人口实。沈清辞只得前往。
别苑水榭中,几位相熟的闺秀正围坐品茶,谈论着新得的诗句或时兴的绣样。气氛看似融洽,但沈清辞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探究。
顾晚晴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清辞妹妹,你今日可要小心些,我听说……陆小侯爷昨日在锦绣阁,与人打赌,说定能请你跳一支舞呢。”
沈清辞眉头微蹙。陆珩行事,越发张扬无忌了。
果然,没过多久,别苑外传来一阵喧闹。仆从来报,永宁侯府小侯爷与几位友人路过,听闻诗社在此雅集,特来拜会。
顾晚晴的父亲虽官职不高,但顾家与永宁侯府有些微交情,且陆珩身份贵重,无人敢拦。不多时,便见陆珩一身华贵锦袍,意态风流地步入水榭,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衣着不凡的年轻公子,多是勋贵子弟。
水榭内顿时安静下来。闺秀们或低头,或侧目,心思各异。
陆珩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沈清辞身上,眼中笑意灼灼,毫不掩饰。“沈小姐,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他上前几步,当众拱手,姿态潇洒,“今日偶遇,实乃缘分。前日唐突赠琴,被小姐以‘爱惜名器’、‘不敢辱没’为由婉拒,珩深以为然,更觉小姐品性高洁。”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打开,里面竟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润、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蓝色光晕的玉佩。“此乃蓝田暖玉,生于极寒之地,却自带温润暖意,最能安神定魄,滋养身心。珩觉得,此玉之质,恰如小姐其人,外表清冷,内蕴温华。”
他将玉佩托在掌心,那暖玉散发的柔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蓝田暖玉本就稀有,如此大小和品相的,更是价值不菲。
“前次赠琴,是珩思虑不周。此次赠玉,非为炫奇,只愿此玉常伴小姐左右,略表珩之倾慕与歉疚之心。”陆珩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声音清晰,足以让水榭中每一个人听清,“听闻小姐雅擅音律舞仪,不知今日,珩是否有幸,能邀小姐共舞一曲?”
当众赠稀世暖玉!当众邀舞!
水榭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位闺秀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的情绪。顾晚晴担忧地看向沈清辞。顾家长辈与其他公子也面露讶异,陆小侯爷这举动,简直是将沈清辞置于万众瞩目的焦点,也几乎是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主权。
沈清辞心中升起一股怒意,面上却愈发平静。陆珩此举,看似深情浪漫,实则步步紧逼,将她架在火上炙烤。若应了,便等于默认了他的追求,先前婉拒“绿绮”树立的“清高”形象将毁于一旦,且与侯府牵扯更深。若拒了,便是当众打了小侯爷第二次脸,在这么多人面前,后果难料。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陆珩福了一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小侯爷厚爱,清辞愧不敢当。蓝田暖玉乃稀世之宝,清辞蒲柳之姿,德才浅薄,实不敢佩戴如此重器,恐折福寿。至于邀舞……”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陆珩,“诗社小聚,乃闺中清谈之地,非舞乐场所。且男女有别,礼法有度,当众起舞,恐不合时宜,亦有损小侯爷与清辞的清誉。还请小侯爷见谅。”
再次婉拒!理由充分,言辞得体,既保全了双方颜面,又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水榭内寂静无声。陆珩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更浓厚的兴味。他没想到,沈清辞在如此压力下,还能如此冷静周全地应对。这份与众不同,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他收起锦囊,笑容不变,反而更显洒脱:“沈小姐思虑周全,是珩冒昧了。小姐既言礼法,珩自当遵从。此玉,暂且收回,待他日小姐觉得合适之时,再赠不迟。”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今日叨扰,诸位继续雅兴,珩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带着那几位面露讶异或玩味之色的友人,离开了水榭。
一场风波,看似被沈清辞化解。但水榭内的气氛,已截然不同。众人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探究、忌惮,甚至隐隐的疏离。被永宁侯府小侯爷如此高调、执着地追求,又连续两次被婉拒却依旧不恼的女子……在她们看来,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而是一个可能带来巨大变数,也可能引火烧身的存在。
诗社小聚草草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柳夫人握着沈清辞的手,手心冰凉,又是后怕又是忧虑:“清辞……你今日……唉,小侯爷他……这可如何是好?他这般不罢休,若是惹恼了侯府……”
“母亲放心。”沈清辞反握住柳夫人的手,声音沉稳,“女儿今日应对,并未失礼。小侯爷年轻气盛,一时兴起罢了。侯府门第森严,侯爷与侯夫人断不会任由小侯爷如此任性下去。时日一长,自然便淡了。”
她嘴上安慰着柳夫人,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陆珩今日看似洒脱退去,但那最后深深的一眼,让她知道,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他的“兴趣”,已被彻底点燃,甚至可能因接连受挫而变本加厉。
更让她警觉的是,陆珩今日出现在顾家别苑,真的只是“偶遇”吗?还是他一直在留意她的行踪?联想到昨日在镜花楼二层那疑似的一瞥……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
深夜,沈清辞独自坐在房中,并未点灯。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她手中摩挲着那枚母亲留下的、边缘光滑的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定。
陆珩的纠缠,像一团越来越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的执着超乎预料,行动也愈发大胆无忌,甚至可能开始动用侯府的资源来关注她的动向。这绝非好事。这团火焰,不仅可能烧毁她自己,更可能照亮她极力隐藏的、属于“沈青”和“冷月”的阴影地带。
镜花楼的探查刚刚开始,李茂才身上的线索尚未理清,药王庙的余波未平,“圣婴计划”的阴影像一片越来越厚重的乌云……太多事情悬而未决,太多危险潜藏暗处。
而谢无咎……寒潭边那短暂的触碰与对视,他低声唤出的“沈清辞”三个字,以及那句“保护好自己”……这些细微的波澜,在她心中激起的回响,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
她不能再被动应对了。必须加快步伐。
三日后,再次潜入镜花楼二层,接触“百晓生”,获取更直接的信息。这是谢无咎的建议,也是目前最可行的突破口。
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先处理好陆珩这个“明处”的麻烦。或许……可以适当利用一下这股“热情”?比如,引导他的注意力转向某些无关紧要的方向,或者,制造一些合理的“障碍”?
还有李茂才……既然家族这边暂时无法“自然”接触,或许可以通过“沈青”这个身份,再给他一些暗示?引导他主动提供更多关于镜花楼或“渔夫”的线索?
思路渐渐清晰。沈清辞收起铜钱,眼中恢复了一片沉静的锐利。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她不能等雨落下再找伞。必须主动走入雨中,在电闪雷鸣间,看清前路,也……劈开一条生路。
窗外,夜风更急,卷起落叶,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凌乱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京城即将到来的、更加动荡不安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