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末,苏洇昼照常准备好早餐,早早出门去公司处理比较紧急的事务。
等他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公寓,属于白途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从玄关柜子的小码鞋子、洗手间搞怪的水龙头套、厨房半个橱柜的可爱餐具、客厅墙乱贴乱写的怪话、电视柜上乱七八糟的小玩具、绿植盆栽里随口一吐就发芽的西瓜苗、阳台摆放的菜苗……整个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连那个送给他的咖啡杯一起。
满目空荡的房间,苏洇昼站在门框里,寂然而窒息。
长久被阳光直射的冰川总有崩塌的时刻,沉默的尽头也会有震耳欲聋的时刻。
苏洇昼西装制服还没换下,拿上车钥匙出了门,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途停留在他没来过几次的家。
傍晚时分,苏志刚和莫沈刚从研究所下班,苏洇昼的突然闯入让苏志刚愣了一下。
“诶,洇昼这么突然回来了?”
“嗯。”
莫沈抬眼,锐利的目光落进苏洇昼眼里。只一眼,她就呆住了。
不是她亲眼看大的孩子,她其实连苏洇昼的五官都没仔细看过,只从四周的评价中默认——这个孩子长得很帅气,气质像自己,和自己一样有一双纯黑的、令人望而生怯的眼睛。所以她的孩子和她一样聪明、优秀、高不可攀。
但当这个孩子用和自己同样的眼睛看着自己时,她却感到恶寒,脊背蹿起密密麻麻的尖刺。
真真切切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黑硬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莫沈身旁坐下,冷峻的脸庞对着茶几上的茶具。
苏洇昼毫无波澜的声音说:“你对白途说了什么?”
莫沈收起那点怯意,冷笑道:“又要为了白途和我吵架?”
苏洇昼没说话,兀自端起热水壶开始温杯。
莫沈忍受着他的冷暴力,最终还是先开了口:“既然你来找我,我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说什么你自己猜不到吗。”
莫沈从没觉得自己做的哪一步错过,所以她格外高傲。
“我对他说,苏洇昼不是傻子,傻子才会想和另一个傻子苟延残喘,苏洇昼如果不是被那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困住,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幸福生活去照顾一个麻烦鬼,白途就是矫情,就是麻烦,就是个傻子,白教授都没办法否认的事,你觉得白途会否认吗?”
苏洇昼保持缄默,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里的杯镊。
莫沈继续说:“苏洇昼都是被你害的,你害得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像个仆人一样围着你转,你怎么这么自私,苏洇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凭什么要苏洇昼对白教授的亏欠偿还在你身上,凭什么要用苏洇昼的未来换你一时的舒服。”
“你问过苏洇昼的想法吗,如果你了解苏洇昼一点,就该知道苏洇昼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但他的道德感太强了,苏洇昼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娶妻生子白头偕老,他的未来本来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什么,你除了背景是白家你还有什么,苏洇昼凭什么要带着你这个拖油瓶,你以为他哄你的话都是真心话,他只是觉得应该偿还白教授恩情而听教授的话,跟你白途没有半毛钱关系。”
“假如你不叫白途,叫白甲白乙白丙,只要你是白教授的委托,苏洇昼都会因为教授的话照顾你、哄你,跟你是白途没有任何关系,他只在意一个白姓。”
“苏洇昼不需要白途,你对苏洇昼没有任何用处,所以尽早认清现实,放苏洇昼自由,别再道德绑架苏洇昼了。”
莫沈一定还有所隐瞒,但这些话已经足够苏洇昼失望了。
他强忍着即将漫溢的怒火,冷静地把茶泡好,过了很久才开口:“如果你是我亲妈,也该了解我不喜欢被误会,更不喜欢别人篡改我的想法。”
“我告诉你,这是我能给你想到的最体面的甩开白途的办法,你只能是这个想法。”
“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像一个机器人,没有一点私心,不会产生任何感情。在这三十年里,白途陪我的时间比你们长得多,我已经把他当亲弟弟看了。”
苏洇昼说着,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非要认为我不会有感情,那我可以承认,我对你们的确没有任何感情,我很怕麻烦,所以我不需要多余的社会关系,你和爸对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帮助,所以我可以把你们从我的生活里抹除吗,就像你对白途一样,我们可以不用见面了。”
“苏洇昼!”
莫沈的手掌狠狠拍在茶几上,怒气腾腾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说到痛点你就会恼羞成怒,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很感激你怀胎十月生下我,也惋惜你卖儿子的计划失败了。”
啪——在苏志刚迟来的阻挠声中,莫沈的巴掌落在了苏洇昼右脸上,长长的血痕划过纯洁无瑕的雪地,细碎的皮屑留在了尖利的指甲里。
长久以来一直处于中立地位,只敢躲在旁边的胆小如鼠的苏志刚终于伸出了手:“莫沈!你这是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你给我滚开!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不孝子,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白眼狼!”
“难道不是吗,你早就知道白昇的为人,你知道白家不会有后代了,所以如果不是因为白途突然出生,我就是教授的孙子了,你这辈子都能倚仗白家。”
“闭嘴。”
“你的心思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是教授一家太善良了,他们纵容你,接纳我,可是你不懂珍惜,只敢把气撒在无知的白途身上,你是不是笃定他不会和教授告状?因为他确实是个傻子,我又是个懦弱的男人,我太谨慎,不敢让他完全信任我,所以他会相信你的话,他要证明他长大了,所以他不会告诉教授,但我不需要证明。”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