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刚被抬进医疗室，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缓慢流淌，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

医疗室的无影灯调至柔和的亮度，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落在一张苍白的脸上。

莫忘远睫毛先是极轻地颤了颤，紧接着，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最初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白，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重又混沌。

无数细碎的痛感涌上来，尤其是右腿，像是被重物死死碾压着，钝痛源源不断。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僵硬的麻木感。

喉咙更是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灼痛。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他嘴角溢出，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趴在床边的老黄，那团毛茸茸的影子猛地抬起脑袋，它一直没有办法回到主人体内，所以看起来蔫蔫的。

原本耷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莫忘远垂在床边的手背，喉咙里滚出温柔又急切的呜咽。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触感，莫忘远的意识渐渐清晰了些。他转动眼球，视线缓慢地聚焦，看清了趴在床边的老伙计。

毛发乱糟糟的，眼底满是浓重的疲惫，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欣喜，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老黄……”他张了张嘴，“快回来吧”。

下一秒，老黄的身体开始泛起淡淡的微光，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将它的身形包裹，原本实体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莫忘远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温暖的能量正顺着手背的触碰处，缓缓涌入自己的精神海。

当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视野里时，莫忘远的精神海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随即被一股充盈的暖意填满。

原本空荡荡的精神空间里，能量重新凝聚。

脑袋里的沉重感消散了大半，喉咙的干涩也似乎缓解了些许，就连右腿传来的钝痛，都仿佛被一层温和的能量包裹，减轻了几分。

莫忘远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床边闪烁着微弱灯光的仪器，掠过缠绕在脖颈和右腿上的厚重纱布，最后落在了医疗室紧闭的门板上。

脑海里碎片般的记忆开始回笼，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想撑起身体，可刚一用力，后背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别动。”一个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没听过的声音。

莫忘远循声望去，只见门板被轻轻推开，一道妖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一头张扬的湛蓝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身穿着一条白色大褂，衬得腰肢纤细如柳，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白皙修长。

“你刚醒，伤口还没愈合，别乱动。”女人走到床边，伸出涂着冰蓝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按住莫忘远想撑起的肩膀，指尖微凉，“感觉怎么样？”

莫忘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恰巧也被喉咙里的干涩堵住。

这个人，很奇怪。

她声音娇媚，但偏偏那双眼，一股死寂，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与她妖娆的身姿形成诡异的反差。

莫忘远盯着她黑洞般的眼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挤了出来：“……腿。”

一个字，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条腿，黑洞般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指尖却极轻地在他膝盖上方的纱布边缘顿了顿，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意味。

“右腿开放性骨折，三根跖骨碎裂，软组织撕裂严重。”她收回手指，“手术很成功，骨头接好了，但很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剧烈跑动比较危险。”

刚听到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虽然他早有预料，虽然他也觉得白鹫不会说大话，但还是被这直白的宣判刺得心头一沉。

不过能接回来就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如果白鹫的实力果真有大家说的那么神，即使再好的医疗配置也不一定能完完全全根治这条腿，有后遗症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你问他后悔吗？明明张口服软就能解决一切。

答案是后悔个蛋，要不是他作为向导没带武器，他也想捅白鹫两下子。

因为在莫忘远的眼里，白鹫的行为和霸凌并没有什么区别。

大大小小的霸凌，从校园到职场，有哪个因为被霸凌者乖乖顺从，施害人就会及时止损？

霸凌者的贪婪从来没有底线，顺从不过是饮鸩止渴。

没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那些屈辱的、痛苦的、孤注一掷的瞬间，没有一秒让他想过低头。

莫忘远的视线重新落回女人脸上：“……多谢。”

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必要的礼貌：“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